“你怎么能……怎么能让她们……”
“我没有‘让’她们。”
林纠正道,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她们已经足够成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安娜决定去,是因为她相信我,相信我们的事业,相信德国需要改变。”
“莉泽洛特也一样——她不再是那个每天无忧无虑的小女生了。”
“她在成长,在改变,在寻找生命的意义。”
“莫斯科……”
教授喃喃重复这个词,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你们见到了谁?列宁?托洛茨基?你们参与了什么?”
“你们……”
他突然停住,盯着林。
“你到底是谁?”
教授问,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终极的问题。
是一切的核心。
林缓缓站起身。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棵在风暴中屹立的树。
“我是林·冯·俾斯麦。”
他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确定,“虽然这个名字的来历很复杂,虽然我的过去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解释,但现在的我,是真实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在做的,是试图改变这个国家,改变这个世界。”
“我在做的,是让工人不再挨饿,让士兵不再无谓地死去,让妇女不再被轻视,让儿童不再在工厂里咳血至死。”
“我在做的,是您教给我的那些历史书中,那些真正改变了世界的伟大事业。”
教授的呼吸急促起来。
“至于我是什么人……”
林顿了顿,“我是德国共产党的战略顾问——虽然目前还是非正式的。”
“就在今天上午,我正式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卢森堡同志、约吉希斯同志和李卜克内西同志是我的介绍人。”
这句话像最后一击,彻底击垮了教授的心理防线。
他踉跄后退,靠在书架上,几本书被撞得摇晃。
“党员……共产党……”
他喃喃道,“上帝啊,莉泽洛特也是……”
“莉泽洛特·贝格曼现在是德共正式党员。”
林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在前往莫斯科前递交了申请书,已经获得批准。”
“安娜虽然不是党员,但她积极参与柏林妇女委员会的工作,是妇女解放和工人教育工作的热心参与者。”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信息慢慢沉淀。
“她们都很好,教授。”
“在莫斯科,她们见到了列宁,参观了工厂和集体农庄,亲眼看到了一个正在诞生的新世界。”
“她们经历了危险——是的,我们在波罗的海遭遇了海盗,但她们表现得很勇敢。”
“安娜帮助照顾伤员,莉泽洛特也做了她能做的事。”
教授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椅子上。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老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马车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开始在柏林的上空闪烁。
终于,教授放下手。
他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平静——一种疲惫的、认命的平静。
“她们没受伤吧?”
他问,声音嘶哑。
“没有”林说,“如果您愿意,可以找个时间谈谈。”
“但她们希望……先和您谈谈,解释这一切。”
教授点点头,目光空洞地看着桌面上的那些电报。
“你爱她吗?”
他突然问,没有抬头。
林怔了怔。
“谁?”
“安娜。”
教授抬起头,直视林的眼睛,“我的女儿,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突然,让林罕见地迟疑了。
他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
在这一刻,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安娜在图书馆偷偷塞给他黑麦面包时的羞涩,安娜在柏林围歼战后守在他病床旁的泪水,安娜在莫斯科街头牵着他的手时的笑容……
二十一世纪的他是个孤儿,从未真正体验过家庭的温暖,更不用说爱情。
穿越到这个时代后,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革命事业中,几乎没有时间思考个人情感。
但此刻,当教授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时,林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
“我不知道。”
最终,他诚实地回答,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在我所来自的那个……地方,我没有家人,没有经历过这些。”
“我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准确的词语。
“但我知道,当我看到安娜的笑容时,我会感到平静。”
“当我知道她安全时,我会感到安心。”
“当她偷偷跟随我们上了火车,我会感到愤怒和担忧。”
“当她在莫斯科坚持要和我一起去见列宁时,我感到……骄傲。”
“当她在波罗的海的船上照顾伤员时,我感到钦佩。”
林抬起头,直视教授的眼睛。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但如果爱意味着关心、尊重、希望对方变得更好,那么……”
“是的。”
“我想我关心安娜,尊重她,希望她幸福和安全。”
“即使这意味着要让她远离你?”
教授问。
“如果必要,是的。”
林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我选择的这条路很危险。”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资格让任何人陪着我走这条路。”
教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如此沉重,仿佛凝聚了几十年的沧桑和智慧。
“你是个好人,林。”
他说,“尽管你隐瞒了很多事,尽管你参与的危险活动让我害怕,但我知道,你本质上是个好人。”
“你有原则,有理想,有勇气。”
“安娜爱上你,我不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
“我不会阻止你们。”
教授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遥远,“安娜虽然不大,但她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成熟。”
“她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选择自己爱的人。”
“但作为父亲,我请求你——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尽你所能保护她。”
不要让她因为你的选择而受到伤害。”
“我保证。”
林郑重地说。
教授转过身。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但眼神里有某种释然。
“那么,”他说,“就这样吧。”
“有时间让莉泽洛特来这吃顿饭。”
“我想听听……莫斯科的故事。”
“虽然我不完全赞同你们的政治选择,但我想了解我的女儿经历了什么。”
林点点头。
“现在,”教授走向门口,“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去帮安娜准备晚饭吧。”
“她应该……很担心。”
林再次点头,向门口走去。
在跨出门槛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奥古斯特教授重新坐回书桌后的椅子上,背对着门,面向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孤独,但挺直。
林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安娜正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林出来,她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她小声问,眼睛睁得大大的,“爸爸他……他说了什么?”
林看着她的脸,那张充满青春和活力的脸,那双充满关切和爱意的眼睛。
他突然感到一种冲动——一种想要保护她、让她远离一切危险的冲动。
“他知道了。”
林简单地说,“关于莫斯科,关于一切。”
安娜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发白。
“但他接受了。”
林补充道,“他……理解。”
“他希望莉泽洛特来这吃饭,想听你们讲莫斯科的故事。”
安娜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是释然,是感动,是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林。
这个拥抱很用力,很温暖。
林能感觉到安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香气,能感受到她心跳的节奏。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回抱她,想告诉她自己刚才对她父亲说的那些话。
但他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侧,任由她抱着。
几秒钟后,安娜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泛起红晕。
“对不起,我……”
“没关系。”
林轻声说,“去准备晚饭吧。”
“你父亲需要一些时间独处。”
安娜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转身向厨房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林一眼,眼神复杂。
林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窗外,柏林夏夜的微风拂过,带来远处花园里玫瑰的香气。楼下传来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那是管家和安娜在准备晚饭。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星。
在这个1919年的柏林,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种穿越时空、不属于任何时代的孤独。
但他的名字是真实的——林·冯·俾斯麦。
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孤儿,那个在历史书中读到俾斯麦时总会感到莫名亲切的年轻人,那个在基因检测中发现自己有罕见的普鲁士贵族血统却不知来源的人。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也许,他来到这个时代,不只是偶然。
远处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八下,悠长而沉稳。
林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