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泽洛特看向林。
林点了点头。
“我想继续参与革命工作。”
莉泽洛特的声音坚定起来,“不是在后方的文书工作,也不是在宣传部门。”
“我想去一线,接受正规的军事训练,学习更多技能,让自己变得……有用。”
教授眉头微皱。
“你的父母知道吗?他们同意吗?”
提到父母,莉泽洛特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的父母……”
她停顿了一下,“他们希望我继承面包店,或者嫁一个体面的丈夫,生几个孩子,过安稳的生活。”
“日复一日的揉面团、烤面包、卖面包,谈论邻居的闲话,关心蔬菜的价格,对政治漠不关心,认为那都是‘大人物的事’……”
她的声音里有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在涌动。
“教授,您知道我家的面包店在哪里吗?”
“在米特区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店面只有十平方米,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生火,工作到晚上八点。”
“窗户上永远蒙着一层面粉灰尘,空气里永远是酵母和烤焦面团的味道。”
“我父亲的手因为长期揉面而变形,我母亲的眼睛因为烟熏而常年红肿。”
她放下餐叉,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
“那就是他们为我规划的未来——重复他们的生活,重复祖祖辈辈的生活。”
“安稳,是的。安全,也许。但那是……一种缓慢的窒息。”
她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着光,不是泪水,而是一种燃烧的光芒。
“在波罗的海的那天,当我的手握住那支步枪,当我透过瞄准镜看到远处的目标,当我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
“就好像我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找到了自己该成为的人。”
她看向教授,眼神坦诚而坚定。
“革命是我看到的唯一一扇门,一扇通往广阔世界和有意义人生的门。”
“在德共,在同志们中间,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仅仅是某人的女儿、未来的妻子和母亲。”
“我可以思考,可以学习,可以战斗,可以为某种比我个人更大的事业贡献力量。”
教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评判的表情,只有深深的理解。
“你父母会伤心的。”
他轻声说。
“我知道。”
莉泽洛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按照他们的期望生活,我会在二十年后变成一个满怀怨恨、充满遗憾的女人。”
“那种生活,才是对他们真正的背叛——背叛了他们给予我的生命,背叛了生命本身的可能性。”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但没有流下来。
“所以我在临走前会给他们留一封信,解释了这一切。”
“我告诉他们我爱他们,感谢他们养育我,但我必须走自己的路。”
“面包店可以雇人帮忙,或者……卖掉。”
“时代在变,教授,小面包店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很难生存下去。”
教授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马克贬值,面粉价格飞涨,很多小店都倒闭了。”
“所以,”莉泽洛特继续说,“我决定加入德共的军事训练项目。”
“林同志已经安排了,我会去萨克森的一个训练基地,学习射击、战术、侦察、爆破……各种技能。”
“我想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为革命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说完,她等待着教授的反应。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烛光跳跃,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指针指向七点四十五分。
终于,教授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望着窗外柏林夏夜的天空。
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早亮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我父亲是个乡村教师,”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勃兰登堡的一个小村庄。”
“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上大学,成为学者,脱离土地的束缚,摆脱贫困的命运。”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回忆的表情。
“但我选择了历史学,一个在他看来‘没有实际用处’的专业。”
“他希望我学法律,或者医学,至少是经济学。”
“我们为此争吵了很多次。”
“最后他对我说:‘奥古斯特,如果你一定要走这条路,那就走得比任何人都远,都高,不要辜负你放弃的一切。’”
教授走回餐桌,重新坐下。
“我没有辜负他。”
“我成为了柏林大学的教授,出版了专着,赢得了同行的尊重。”
“但更重要的是,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
他看着莉泽洛特,眼神温柔而坚定。
“所以,我不会劝你回头。”
“但我给你和我父亲当年给我同样的忠告:”
“如果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走得比任何人都认真,都坚定。”
“不要辜负你放弃的一切,也不要辜负你将获得的一切。”
莉泽洛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教授看向林。
“你会确保她的安全吗?”
“我会确保她得到最好的训练,让她有能力保护自己。”
林诚实地回答,“但我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革命本身就是危险的事业。”
“我只能保证,她不会被无谓地牺牲,她的才能会被尊重和善用。”
教授点点头,转向安娜。
“那么你呢,我的女儿?你也要去参加军事训练吗?”
安娜摇摇头,但眼神同样坚定。
“不,爸爸,我的道路不同。”
“我会留在柏林,在妇女委员会工作,开展妇女教育和解放运动。”
“我也会……继续我的学业。”
“革命需要战士,也需要教师,需要组织者,需要思想者。”
“我想成为后者。”
教授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很好。”
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自己的使命。重要的是,你们选择了,并且准备为之负责。”
他举起水杯。
“为了选择,为了责任,为了不辜负的生命。”
其他三人也举起杯子。
四个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晚餐继续进行,气氛轻松了许多。
莉泽洛特讲述了更多莫斯科的见闻——红场的壮观,列宁演讲的激情,苏联工人和农民的热情。
安娜补充了一些细节,描述了苏联妇女的地位和工作。
林偶尔插话,解释一些政治背景。
教授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作为一个历史学者,他对正在创造历史的这些年轻人,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担忧,骄傲,理解,还有一丝隐约的羡慕。
当晚餐结束时,教授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林,你的父母呢?你有想过他们吗?”
这个问题让林罕见地沉默了。
他放下餐叉,沉思了片刻。
“我没有父母,教授。”
他最终说,“或者说,我不记得他们。”
“我是一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
“我只知道自己姓冯·俾斯麦。”
“也许我真的是那个家族流落海外的血脉,也许不是。”
“但对我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有一种深沉的重量。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林就是一个孤儿,从小除了自己的姓名一无所知。
“我选择了德国作为我的祖国,选择了无产阶级革命作为我的事业,选择了德共作为我的家庭。”
“这就是我的全部。”
“过去是一片空白,未来是一片战场,而现在……”
“现在就是我和同志们一起奋斗的时刻。”
教授看着他,眼中充满了理解和尊重。
“那么,”教授轻声说,“欢迎加入这个家庭。”
“虽然不是血缘上的,但也许是更深刻的。”
林微微低头。
“谢谢您,教授。”
晚餐在温暖的气氛中结束。
莉泽洛特和安娜帮助收拾,林和教授则去了书房,继续讨论一些理论问题——关于历史,关于革命,关于未来。
在厨房里,莉泽洛特一边擦盘子,一边轻声对安娜说:
“你父亲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安娜微笑着点头。
“是的。”
“他虽然担心,但他理解。”
“这就是为什么我爱他。”
窗外,柏林的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