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特鲁德·诺伊曼完全怔住了。
在这样一个深夜,在汇报完关乎革命命运的重大行动之后,在柏林正处于历史性转折点的时刻——林同志,这个总是冷静、理性、仿佛永远站在战略高度思考问题的男人,竟然问她会不会织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疲劳产生了幻听。
但林依然站在办公桌后看着她,表情平静而认真,显然刚才的问题不是玩笑。
“我……是的,我会。”
格特鲁德终于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奶奶教过我,为什么问这个?”
林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但并没有重新拿起笔或翻开文件。
相反,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在认真思考某个问题时的惯有姿势。
“我想学。”
他说,语气简单直接。
格特鲁德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您……想学织东西?”
“是的。”
林点头,“之前在莫斯科的时候,我答应过安娜,回来后会给她织一条围巾。”
“但最近思来想去,既然要学,不如给身边的同志都织一个——安娜,莉泽洛特,你,还有几位老同志。”
“冬天快来了,会很冷。”
这个解释既合理又出人意料。
格特鲁德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看着林——那个总是谈论战略、战术、阶级分析、历史趋势的林同志,现在竟然在考虑织围巾这种……
这种如此日常,如此与革命斗争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不知为何,这个画面并不显得荒谬,反而有种奇特的温情。
“我会教您。”
格特鲁德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稳,“随时都可以。”
“编织其实不难,只要有耐心。”
“需要针和毛线……您有吗?”
“有一些毛线。”
林说,“但我不知道还需要什么。”
“需要编织针。”
格特鲁德说,职业病让她开始条理清晰地列出所需物品,“最好是竹制或金属的,看您想织什么。”
“围巾的话,中等粗细的针就可以。”
“还需要剪刀、尺子,可能还需要一些标记用的别针……”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正在和德共的战略核心人物讨论编织针的材质问题。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诞感,却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林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好。明天……不,后天吧,后天中央的同志们转移后可能会清闲一点。”
“后天下午,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开始第一节编织课。”
“我有时间。”
格特鲁德立即回答,然后补充道,“只要工作允许。”
“工作永远都做不完。”
林说,“但人需要休息,需要做一些不同的事情来保持平衡。”
“列宁同志也说过,革命者不能成为只会工作的机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格特鲁德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的眼睛上。
格特鲁德感觉到他的注视,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头。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形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你现在戴的眼镜,”林突然换了个话题,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习惯了吧?”
这个问题让格特鲁德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碰了碰镜框。
那是林送给她的眼镜——银色纤细的镜框,轻巧而优雅。
她记得那天在柏林大学的走廊里,林当众将用蓝色纸盒精心包装的眼镜递给她时的场景。
那时安娜在场,莉泽洛特也在场,她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红着脸接过,笨拙地道谢。
从那以后,这副眼镜就一直陪伴着她。
不仅因为它比旧眼镜更清晰、更舒适,更因为……
这是林送给她的礼物。
“习惯了。”
她轻声说,感觉脸颊有些发热,“很清晰,也很轻。”
“看书、写字、处理文件……都比以前方便多了。”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林的眼睛。
“谢谢您。”
“我一直想好好道谢,但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不用谢。”
林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中有某种柔软的东西,“旧眼镜是在那次……事件中损坏的。”
“给你换一副新的,是应该的。”
他指的是格特鲁德被捕的那次事件。
当时康拉德·冯·海德布兰德率自由军团士兵在大学抓捕她,还打碎了她的眼镜……想到这里,格特鲁德心中一紧。
但林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都过去了。”
他说,声音坚定而安抚,“那些伤害你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
格特鲁德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都过去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不再是工作汇报时的那种严肃安静,而是一种更加私人的、人与人之间的安静。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十二下。
午夜了。
格特鲁德意识到自己该走了,但不知为何,她不想立刻离开这个温暖的小空间。
在这里,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中,在林平静的注视下,她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宁。
“您……”
她犹豫了一下,“您真的想学编织?不是开玩笑?”
林微微挑眉。
“我看起来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吗?”
“不像。”
格特鲁德老实承认,然后忍不住微笑,“正因为不像,所以才让人惊讶。”
“我以为您……脑子里只有战略、战术、革命理论这些大事。”
“革命的目的,正是为了让普通人能够安心地做小事。”
林说,“织围巾,烤面包,教孩子识字,在花园里种花……这些平凡的生活,恰恰是我们奋斗的目标。”
“如果我们自己都忘记了这些,那革命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话语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格特鲁德沉默了。
她想起奶奶教她编织的那些午后——在那个小小的公寓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奶奶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毛线针,一边织一边给她讲故事。
那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奶奶是裁缝,靠给人缝补衣服把她养大。
那些年,她们的生活很清苦,但奶奶总是说:“格特鲁德,无论多穷,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后来奶奶病了,没钱请好医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去世了。
那时格特鲁德只有十四岁,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她靠着奶奶教的手艺——编织、缝纫——加上奖学金,才勉强读完中学,考上柏林大学。
“您说得对。”
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革命是为了生活,更好的生活。”
“为了不让孩子们因为没钱看病而失去亲人。”
林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声音的变化。
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待。
格特鲁德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奶奶……她是裁缝,是她教我编织的。”
“她说,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手艺是自己的财富,可惜她没能看到现在的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