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为你骄傲的。”
林说,声音温和而肯定,“你不仅继承了她的手艺,更继承了她的坚韧。”
“现在你用自己的方式,在为一个不让其他孩子经历你那种痛苦的世界而奋斗。”
格特鲁德感到眼眶发热。
她很少在人前提起自己的过去,更少有人能这样理解那段经历的意义。
“您怎么知道……”
她小声问。
“因为我能感觉到。”
林说,“一个人经历过什么,都会写在眼睛里。”
“你的眼睛里有孤独,但也有坚韧;有失去的痛苦,但更有创造的渴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一样。”
“我们都是孤儿,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家庭和意义。”
格特鲁德惊讶地抬起头。“您也是……”
“孤儿。”
林平静地承认,“所以我选择了革命,选择了同志。”
“德共就是我的家庭,你们就是我的兄弟姐妹。”
他的话如此坦诚,如此直接。
“我明白了。”
她最终说,“所以您要织围巾给同志们……因为那是家人之间会做的事。”
林点点头。
“革命不仅是斗争,也是建设。”
“建设新世界,也建设新的关系。”
“同志情谊,比血缘更牢固,因为它基于共同的选择和信念。”
他看着格特鲁德,眼神深邃。
“就像你戴的这副眼镜。”
“它让你看得更清楚,工作更有效率。这看似微小,但很重要。”
“革命也是由无数这样微小的关怀组成的。”
格特鲁德的手指再次触碰镜框。银色的金属在指尖有微凉的触感。
“您为什么选择这副眼镜?”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我是说……为什么是银色的?为什么是这个款式?”
林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倒映出办公室里的景象——台灯的光晕,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还有坐在椅子上的格特鲁德的模糊身影。
“因为适合你。”他最终说,声音从窗前传来,“旧眼镜太笨重,遮住了你的脸。”
“你需要一副轻巧的、不会让你感到负担的眼镜。”
“银色……显得干净,理性,就像你本人。”
“而且,纤细的镜框更符合你的脸型,不会压垮你。”
格特鲁德感到脸颊更热了。
“我不知道您还懂这些。”
她小声说。
“还好。”
林转过身,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
“格特鲁德同志,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参与议会斗争筹备工作吗?”
格特鲁德坐直身体。
“因为工作需要?”
“不只是工作。”
林直视她的眼睛,“因为你有潜力。”
“你细心,有条理,学习能力强,更重要的是——你有坚定的信念,但又不失灵活性。”
“这些品质,对于即将开展的复杂斗争,至关重要。”
他的评价如此正式,如此工作化,但格特鲁德还是感到一种被认可的喜悦。
“我会努力的。”
她郑重地说。
“我知道。”
林点头,“但我也要提醒你:接下来你要扮演的角色,会非常困难。”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十二点十五分了。
“该回去了。”
他说,“太晚了不安全,我让警卫送你。”
“不用麻烦——”
“这是命令。”
林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柏林现在表面平静,但暗流涌动。”
“我们不能让任何同志冒不必要的风险。”
他走到办公桌旁,按下一个按钮。
几秒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赤卫队员站在门口。“林同志?”
“送诺伊曼同志回家。”
林指示,“确保她安全抵达。”
“是!”
队员立正回答。
格特鲁德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文件夹和手提包。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一半脸在光明中,一半脸在阴影里。
那张年轻的、但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脸庞,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晚安,林同志。”
她说。
“晚安,格特鲁德同志。”
林回答,“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编织课,带着你奶奶教你的手艺来。”
格特鲁德微笑,这次的笑容里有真实的温暖。
“不会忘的,奶奶一定会很高兴,她的手艺还能派上新用场。”
她跟着警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灯火通明,但与林办公室那温暖的昏黄光线相比,显得冷清而空旷。
走在深夜的走廊里,格特鲁德的手指再次触碰眼镜框。
银色的金属在指尖有微凉的触感,但她的心是暖的。
她想起奶奶,想起那些编织的午后,想起奶奶粗糙但温暖的手握住她的小手,教她一针一线的情景。
那些记忆原本随着奶奶的离世而蒙上悲伤的尘埃,但此刻,它们重新焕发出温暖的光芒。
革命是为了什么?
为了更好的生活。
为了温暖的围巾。
为了清晰视力的眼镜。
为了不让孩子们因为贫穷而失去亲人。
为了每个人都能安心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传承自己珍视的手艺。
格特鲁德突然觉得,自己更加理解了革命的意义。
走到大楼门口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柏林夏夜特有的凉意。警卫为她拉开车门。
“诺伊曼同志,请。”
格特鲁德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红色堡垒”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而沉默,但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林的办公室。
他还在工作。
在所有人都休息的时候,他还在思考,还在计划,还在为革命、为同志、为那个不让任何人成为孤儿的未来而工作。
车启动了,缓缓驶入柏林的夜色。
格特鲁德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她感到疲惫,但内心充满了一种平静的力量。
后天下午三点。
编织课。
带着奶奶教的手艺,去教那个想给同志们织围巾的人。
她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