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整。
林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
敲门声很轻,但节奏稳定——笃、笃、笃,三下,不多不少。
这是格特鲁德·诺伊曼特有的敲门方式,精确得像她整理的档案。
“请进。”
林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他没有抬头,手中的钢笔正在一份文件末尾签署意见。
门开了。
格特鲁德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布质手提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头发整齐地梳成马尾,那副银色细框眼镜在下午的光线中闪着柔和的光。
“林同志,”她轻声说,“编织课的时间到了。”
林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显然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转移方案、通讯密码本、人员名单、物资清单……最上面是一封刚刚拆开的莫斯科来电。
“啊,对。”
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零三分,“抱歉,我这边还有点……”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格特鲁德已经安静地在办公室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团浅灰色的毛线和两根竹制编织针,开始静静地绕线。
她的动作很娴熟,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毛线在指尖缠绕成整齐的线团。
“您先忙。”
她头也不抬地说,“我在这里等,顺便……把线团准备好。”
林看着她。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格特鲁德专注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沉浸在编织的准备工作中,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严肃的任务。
“也好。”
林最终说,重新低下头处理文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顺便给我讲讲转移工作的进展,你负责的文件部分。”
格特鲁德点点头,手指继续绕着毛线。“第一批转移很顺利。”
“中央同志共计八十七人,今天凌晨四点准时出发,由李卜克内西同志带队。”
“目前已经安全通过勃兰登堡检查站,预计今晚十点前抵达开姆尼茨外围接应点。
她的汇报简洁、准确,像她整理的所有文件一样。
“物资转移进度呢?”
林一边签字一边问。
“第三批物资今天上午开始装载。”
“截至中午十二点,已完成百分之六十。”
“迈尔少校报告,所有重型设备都已经伪装成‘废旧金属’和‘农业机械’,运输文件齐全,预计能顺利通过检查。”
林点点头,在物资清单上做了个标记。
“留守人员安排?”
“柏林留守委员会名单已经确定,共三十五人,由瓦尔特同志负责。”
“他们将在我们全部撤离后,转入完全地下状态。”
“安全屋、联络点、密码本都已经安排妥当。”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毛线缠绕时轻微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格特鲁德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
“安娜同志今天上午已经去蔡特金同志那里报到了。”
林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她……情绪怎么样?”
“很平静。”
格特鲁德说,“她说理解组织的决定,会在妇女委员会认真工作,戴罪立功。”
“蔡特金同志对她的态度很温和,说年轻人犯错误是难免的,重要的是从中学习。”
林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格特鲁德已经绕好了第一个线团,开始准备第二个。
她的手指动作依然平稳,但林能感觉到,她还有什么话想说。
“还有一件事。”
格特鲁德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莉泽洛特……在跟随第一批转移出发前,让我转交给您一封信的副本。”
“是她留给父母的信。”
林抬起头。
格特鲁德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站起身,轻轻放在林办公桌的一角,然后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拿起毛线。
林放下钢笔,拿起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廉价纸张,但折叠得很整齐。
他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
“亲爱的爸爸、妈妈:”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告别,因为我无法面对你们的眼泪和愤怒——那会比离开你们更让我心碎。”
“我爱你们,也爱这个充满面团香气、给予我温暖童年的家。”
“这里的每一缕阳光、每一颗麦粒,都滋养我长大。”
“但德国正在燃烧,有太多人在饥饿和寒冷中哭泣。”
“我无法再安心地只守护我们一家炉火的温暖,而假装看不见整个国家的寒冬。”
林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十七岁的女孩,在面包店楼上的小房间里,借着煤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写下这些告别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