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母可能还在楼下烤着明天的面包,完全不知道女儿即将远行。
“我找到了我相信的道路,一条能让所有面包师的孩子都能吃饱,能让所有家庭都不用担心明天的道路。”
“我要去为这个新世界工作了。”
“记得一位朋友曾告诉我一首来自东方的诗,他说这是他们故乡志士远行时的誓言。”
“如今,我终于懂了它的重量:”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好男儿立志走出故乡,不实现理想绝不回头。
何必非要葬在故乡的土壤?人生的青山处处可埋忠骨。”
看到这里,林的手完全停住了。
这首诗……是他告诉她的。
那是在莫斯科返回柏林的火车上,莉泽洛特问他为什么能如此坚定地留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为一场看似渺茫的革命奋斗。
他当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念了这首改写自日本僧人的诗。
“爸爸,妈妈,这就是我的选择。”
“我不是去追逐虚名,我是去学习如何让这世上不再有饥饿的孩子,如何让炉火照亮每一个家。”
“如果我不能带着这样的“功名”回来,那我宁愿永远留在追寻它的路上。”
“不要找我。”
“如果命运让我走上另一条归途,请相信,那将是我心甘情愿的安眠——在属于所有人的青山之上。”
“当我选择的道路成功,或者……我无法再回来的时候,你们会明白的。”
“请保重身体,继续烤出柏林最香的面包。”
“或许有一天,它的香气会飘满一个更公正的德国。”
“永远爱你们的,
莉泽洛特”
信看完了。
林将信纸轻轻放回桌上,动作很慢,仿佛那张纸有千斤重量。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的柏林下午,阳光正好,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车铃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
这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但在某个面包店里,一对父母可能刚刚发现女儿留下的信,正陷入震惊和痛苦之中。
而在开往萨克森的列车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正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中装着对过去的告别和对未来的誓言。
格特鲁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看着林。她没有说话,只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秒针一圈圈转动。
终于,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那封信仔细地重新折叠好,放进办公桌抽屉里一个专门的文件夹中——那里存放着各种重要文件,但只有他知道,这个文件夹里都是同志们留下的信件、笔记、承诺。
他合上抽屉,锁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格特鲁德。
“她把这封信给你,应该是希望你能理解她。”
林说,声音有些沙哑。
格特鲁德点点头。
“是的。她说……我是孤儿,却选择了革命作为自己的家庭。”
“所以她希望我,作为同志,能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生身父母。”
林沉默了片刻。
“你明白吗?”
“我明白。”
格特鲁德轻声说,“因为我也没有父母,奶奶去世后,我就只有自己了。”
“直到遇见了……遇见了党,遇见同志们……我才重新有了归属感。”
“莉泽洛特是在面包的香气中长大的,但她闻到了整个德国的饥饿,她无法假装闻不到。”
很简单的解释,但透彻得让人心痛。
林再次看向窗外。
阳光在柏林的红砖建筑上跳跃,这座城市依然美丽,依然充满生机,但也依然充满不平等、苦难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想起自己——一个来自未来的孤儿,一个无论在这一个时代亦或者上一个时代都没有任何血缘牵挂的人。
他选择了革命,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找到意义的方式。
但莉泽洛特不同,她有父母,有家庭,有实实在在的羁绊。
她的选择,需要更大的勇气。
“那首诗……”
格特鲁德犹豫着问,“是您告诉她的?”
“是的。”
林承认,“那是一位伟大革命者年轻时的誓言。”
“我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么清楚,理解得这么深刻。”
“她把它背下来了。”
格特鲁德说,“她说,这些句子给了她力量,让她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即使会让父母伤心,即使前路艰险。”
林闭上眼睛,几秒钟后才重新睁开。
“好了。”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们开始编织课吧。”
他推开面前的文件,将办公桌清理出一块空间。
然后站起身,走到格特鲁德面前,伸出手。
“把针和线给我吧。老师。”
格特鲁德愣了一下,然后微笑起来,脸有些红。
她将准备好的竹针和绕好的线团递给林,又从手提袋里取出另一套工具——看来她早就准备好了两套。
“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林对面,“首先,学习如何起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