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黄昏,匈牙利边境,蒂萨河畔。
五辆覆盖着帆布伪装的卡车缓缓驶过木制浮桥,车轮压过厚实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血红。
对岸,罗马尼亚军队的炮火声隐约可闻,沉闷的轰鸣像是遥远天际的雷声。
莉泽洛特·贝格曼坐在最后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透过布满灰尘的挡风玻璃望着前方的道路。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野战服,外套一件防水的帆布夹克,头发整齐地塞在战斗帽里,脸上戴着一副适合战场环境的护目镜。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支毛瑟98k步枪,枪身保养得很好,木质枪托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这不是制式武器,而是经过特殊改装的狙击型号,配备了四倍光学瞄准镜。
枪托上刻着一行小字——这是她的个人习惯,每次使用新武器都会刻上:
“为所有人的面包而战”。
“还有三公里到达集结点。”
驾驶座上的是卡尔·施密特,一个前帝国陆军下士,现在是本次联合作战的驾驶员兼机械师。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深深皱纹,但驾驶技术精湛,能在各种恶劣路况下保持车辆稳定。
莉泽洛特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轻轻抚过枪身,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和木质的温润。
这种触感让她感到平静——不是因为她嗜血或好战,而是因为武器让她感到一种掌控感。
在战场上,枪是最诚实的东西,不撒谎,不欺骗,瞄准了就能命中,命中就能决定生死。
这种简单直接的逻辑,比面包店里的揉面、发酵、烘烤要简单得多。
“紧张吗?”
卡尔问,眼睛依然盯着前方的路。
“有一点。”
莉泽洛特诚实地回答,“但更多的是……期待。”
卡尔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第一次上战场时,吓得腿都软了。”
“那是1914年,马恩河战役。”
“炮火像地狱一样,我躲在一个弹坑里,整整三个小时不敢动。”
“后来呢?”
“后来我的班长把我拖出来,打了我一巴掌,说:‘要么战斗,要么等死。’”
卡尔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选择了战斗,活下来了。”
莉泽洛特沉默了片刻。“你觉得这次任务能活下来多少人?”
“不知道。”
卡尔摇头,“但我知道的是,害怕没用,害怕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战场上,冷静比勇气更重要。”
“你射击时的那种冷静……很少见,天生的狙击手材料。”
这是莉泽洛特加入特种部队后,经常听到的评价。
在训练营里,她展现出了惊人的射击天赋——稳定的手,敏锐的眼睛,冷静的心理。
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她就打出了全队最高的环数。
第一次移动靶射击,她的命中率让苏联教官都感到惊讶。
“我只是……专注。”
她轻声说,“当瞄准目标时,世界就只剩下准星和目标之间的那段距离。”
“这就是狙击手的天赋。”
卡尔说,“但记住,战场上不只是射击。”
“要懂得隐藏,要懂得判断,要懂得什么时候开枪,什么时候撤退。”
“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车队驶过浮桥,进入一片稀疏的树林。
道路变得更加颠簸,卡车在坑洼中摇晃,莉泽洛特不得不抓紧扶手。
透过树林的缝隙,可以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有火光闪烁,那是战场的方向。
十分钟后,车队在一个废弃的农庄前停下。
几栋低矮的石屋在暮色中显得破败不堪,院墙倒塌了一半,谷仓的屋顶被掀开一个大洞。
但院子里已经停着几辆卡车,还有几顶匆匆搭起的帐篷。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门口——汉斯·迈尔。
他现在穿着朴素的野战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是军人。
“全体下车!”
迈尔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三分钟内集合!”
莉泽洛特跳下卡车,背上步枪,整理了一下装备。
她的个人装备很简单:
步枪、一百发子弹、水壶、急救包、三天的口粮、一张地图和一个指南针。
这是狙击手标准配置,轻装简行,便于机动。
特种部队的三十名成员迅速集合完毕。
他们中有德国人,也有少数几个奥地利人和波兰人——都是自愿参加“国际工人志愿队”的革命者。
年龄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不等,但每个人都经过严格选拔和训练,是精英中的精英。
迈尔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同志们,我们已经抵达匈牙利前线。”
他的声音平静而严肃,“根据最新情报,罗马尼亚军队在法国军事顾问的指挥下,已经在蒂萨河东岸建立了三个桥头堡。”
“匈牙利红军的防线正在承受巨大压力。”
他展开一张作战地图,铺在卡车引擎盖上。
“我们的任务不是参与正面防御——我们没有那个兵力。”
“我们的任务是特种作战:破坏敌军后勤线,袭击指挥所,干扰通信,为匈牙利部队提供精确火力支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关键点。
“第一组,由我带领,负责破坏敌军后方铁路线。”
“第二组,由弗里茨同志带领,负责袭击敌军炮兵观察哨。”
“第三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莉泽洛特和她身边的一个女孩身上。
“第三组,狙击观察组,由莉泽洛特·贝格曼同志和索菲·瓦格纳同志组成。”
“你们的任务是寻找制高点,提供战场监视和精确火力支援。”
“特别要注意敌军军官、通信兵、炮兵观察员等高价值目标。”
莉泽洛特感到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表情不变。
她点了点头,同时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搭档。
索菲·瓦格纳——一个和莉泽洛特年龄相仿的女孩,来自莱比锡的工人家庭。
她个子比莉泽洛特略矮,但身体结实,眼神坚定。
在训练营里,索菲是观察手的最佳人选,她有鹰一样锐利的眼睛,能在一公里外分辨出军官和普通士兵的区别。
更重要的是,她们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理解对方的意图。
“狙击观察组将在明天黎明前出发,前往预定观察位置。”
迈尔继续说,“索菲负责观察和指挥,莉泽洛特负责射击。”
“记住,狙击手的作用不仅是杀伤敌人,更重要的是收集情报、制造心理压力、支援友军行动。”
“明白。”
莉泽洛特和索菲同时回答。
“现在,各小组领取具体任务坐标和联络密码。”
迈尔说,“两小时后,第一组和第二组出发。”
“狙击观察组凌晨三点出发,解散!”
队伍散开,各自去准备。
莉泽洛特和索菲走到一边,开始检查装备。
埃里希·梅尔克——内卫部三处处长,这次随特种部队行动的政治委员——走了过来。
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朴素的便服,看起来像是个随队的文职人员,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子。
“两位同志。”
埃里希的声音很轻,“都准备好了吗?”
“装备检查完毕。”
索菲回答,“地图和坐标已经背熟。”
“心理呢?”
埃里希看着莉泽洛特,“第一次实战,感觉如何?”
莉泽洛特想了想。“我在波罗的海杀过人,虽然不是战场,但……”
“那不一样。”
埃里希摇头,“在海上,目标是移动的船只,你没有看到他们的脸。”
“在战场上,你会看到目标的眼睛,会看到他们倒下,会看到鲜血,那感觉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但作为一名革命战士,你必须学会区分‘射击目标’和‘杀人’。”
“你射击的不是‘人’,而是‘敌军士兵’,是‘战争机器的一部分’。”
“保持专业,保持距离,保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