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已经从后方追上来,炮兵在前方封锁,他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除非……
他看向东南方向,那片树林的边缘已经清晰可见,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一公里。
如果能冲到那里,就能利用树木掩护躲避炮击。
但这一公里,可能是死亡之路。
就在他准备下达最后的突围命令时,一阵奇异的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
起初是低沉的轰鸣,像是远方的雷声。
然后是密集的枪声,不是零星的点射,而是连绵不绝的扫射。
紧接着,他听到了某种熟悉的、但在这个战场上不应该出现的声音——
坦克发动机的轰鸣。
但不是他们的“红色虎式”那种相对低沉的柴油机声,而是更加尖锐、更加嘈杂的汽油机声。
“那是什么?”
彼得在无线电里问。
古德里安调整观察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地边缘似乎有身影在晃动,但那不是罗马尼亚士兵的制服颜色……
是暗红色的军装。
匈牙利红军的军装。
“哒哒哒哒——!”
突如其来的机枪嘶吼从林地边缘爆发,密集的火力并非射向德军坦克,而是扫向罗马尼亚步兵的侧翼。
紧接着,约两百名匈牙利步兵如赤色潮水般涌出树林,迅速展开散兵线,以娴熟的战术动作抢占射击位置。
他们没有坦克,没有重炮,许多人手中甚至还是老旧的曼利夏步枪。
但他们冲锋时的嘶吼、机枪手不顾暴露的持续扫射、以及那种近乎疯狂的冲锋势头,瞬间撕开了罗马尼亚军队的包围圈。
罗马尼亚指挥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击打懵了。
炮火停顿,步兵攻势一滞。
一名匈牙利军官从树林中冲出,手持蒙着红布的扩音器,用生硬却响亮的德语高喊:
“德国同志——!向树林撤退——!我们来掩护——!”
古德里安没有半分犹豫。
“全体注意!向匈牙利同志方向突围!保持队形,全速!”
四辆坦克再次发动,拖着滚滚烟尘冲向树林。
二号车的乘员已全部转移,汉斯在离开前启动了车内的炸药。
一分钟后,那辆瘫痪的“红色虎式”将在火焰中化为废铁,不留给敌人一片完整装甲。
匈牙利步兵以血肉之躯在坦克与罗马尼亚军队之间筑起一道防线。
他们没有重武器,就用机枪压制敌军步兵,用集束手榴弹投向试图靠近的罗马尼亚士兵。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
古德里安从观察镜中看到:
一名年轻的匈牙利士兵抱着炸药包扑向一门野战炮,在爆炸声中与炮组同归于尽;
另一名军官站在高处挥舞手枪指挥,被子弹击中肩部仍屹立不倒。
他的喉咙有些发堵。
坦克冲进树林边缘,匈牙利士兵迅速向两侧散开放行,随后又以树林为依托构筑阻击阵地。
罗马尼亚军队在几次试探性进攻被击退后,终于选择了撤退——他们不愿在陌生地形中与匈牙利主力纠缠。
炮声渐息,硝烟缓缓飘散。
……
树林深处,匈牙利红军临时阵地。
四辆“红色虎式”在林间空地上,篝火旁,两国战士分享着黑面包与浑浊的饮水,用手势和零星的德语、匈牙利语交流。
古德里安跳下坦克,一名匈牙利军官迎面走来。
他约莫三十岁,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军装破烂,眼神却亮如刀锋。
“德国同志,我是伊斯特万·科瓦奇,匈牙利红军第4步兵营营长。”
他伸手,德语带着浓重口音,“你们……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那些铁家伙,跑得像马,吼得像龙。”
“海因茨·古德里安,国际工人志愿队装甲分队指挥。”
古德里安握住他满是火药味的手,“没有你们的步兵,我们已被埋葬在那片开阔地。”
“步兵的作用就是掩护重要的武器。”
科瓦奇咧嘴笑了,露出沾着灰尘的牙齿,“你们的坦克比我们所有的火炮加起来都珍贵。”
“刚才的战斗,我看到了——它们能撕裂战线,能冲破封锁。”
“但我们步兵,”他拍了拍身边一名战士的肩,“我们能占领土地,能守住阵地,能保护坦克的侧翼和后背。”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
“你看,你们的坦克是矛头,锋利,但脆弱。”
“我们的步兵是矛杆,不够锋利,但能让矛头刺得更深、更稳。”
“如果我们能配合……”
古德里安静静听着,心中那套尚未完全成型的理论——装甲突击必须与摩托化步兵协同——在此刻被血肉与硝烟填满了细节。
“我们需要彼此。”
他最终说,“坦克为步兵开路,步兵为坦克清障。”
“这不是谁辅助谁,而是……一种新的战斗方式。”
科瓦奇眼睛亮了:“就像骑兵与步兵的配合,但更快、更狠。”
“比那更快。”
古德里安望向林外远方的平原,“我们可以一天突破五十公里,可以绕过坚固据点,可以直插敌人心脏。”
“但我们需要步兵跟上,需要步兵守住我们撕开的口子。”
两名指挥官在篝火旁坐下,地图摊在膝上。
科瓦奇指着一处罗马尼亚师部的位置:
“我们计划今晚夜袭,但缺乏突破防线的重火力。”
“你们的坦克……愿意再试一次吗?这次,我的步兵会紧跟着你们的履带印。”
古德里安凝视地图。
“我需要更详细的情报:敌军换岗时间、雷区位置、撤退路线。”
“侦察兵一小时内回报。”
科瓦奇毫不犹豫。
“那么,”古德里安抬头,火光在他眼中跃动,“让我们教教罗马尼亚人。”
科瓦奇站起身,向着林中休息的战士们高喊——先用匈牙利语,再用蹩脚的德语:
“同志们!今晚,我们将和德国战友一起,用钢铁与鲜血,为匈牙利苏维埃杀出一条生路!”
匈牙利战士们举起步枪与拳头,低沉的吼声在林间回荡。
德国坦克兵们从检修中抬起头,脏污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
古德里安走向自己的坦克,手掌轻抚过冰冷的装甲。
那上面有弹痕,有焦痕,有匈牙利的泥土与匈牙利的血。
他忽然想起离开柏林前,林在作战室里对他说的话:
“装甲兵不是独立的兵种,它是未来合成军队的心脏。”
“但心脏需要四肢,需要血液。”
“找到你的‘四肢’,古德里安同志。”
“在战场上找到它们。”
现在,他找到了。
——不是更先进的坦克,不是更强大的火炮,而是一群衣衫褴褛、武器简陋、但却敢用血肉之躯为钢铁开辟道路的步兵。
步与坦,血与铁,在这场边境的烽烟中,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