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少将突然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铅笔。
子弹射出。
时间仿佛变慢了。
莉泽洛特能看到枪口冒出的淡淡硝烟,能感觉到枪托在后坐力作用下撞击肩膀的轻微钝痛,能在想象中追踪那颗旋转着飞向目标的铜被甲弹头——
它没有击中少将。
少将弯腰的动作让弹道出现了微小但致命的偏差。
子弹击穿了他身后一名参谋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地。
少将瞬间反应过来,被警卫扑倒在地。
“未命中主要目标!”
索菲急促报告,“目标已隐蔽!”
莉泽洛特没有时间去懊恼。
她迅速拉动枪栓,弹壳清脆地弹出,第二发子弹上膛。
瞄准镜快速搜索,但少将已经被至少四名警卫用身体掩护着拖向装甲车。
七百二十米,移动目标,有遮蔽。
她放弃了继续射击少将的打算,转而瞄准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那个正对着电台话筒大喊的通讯军官。
射击。
这次命中了。
通讯军官向后仰倒,电台话筒摔在地上。
第三发子弹上膛。
目标:正在组织警卫建立防线的警卫连长。
射击。
命中。
第四发。
试图操作机枪向磨坊方向还击的机枪手。
射击。
命中。
四发子弹,二十一秒。
但已经太迟了。
整个罗马尼亚前沿阵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所有机枪、步枪开始向磨坊方向疯狂扫射。
子弹如暴雨般打在石墙上,凿出无数白点,溅起的碎石像霰弹一样在室内飞溅。
莉泽洛特和索菲立刻缩回预设的掩体位置——那是她们用倒塌的房梁和装满沙土的麻袋垒成的简易工事。
“他们确定我们的位置了!”
索菲在枪声中大喊。
“按三号预案!”
莉泽洛特回应,同时迅速将重要装备塞进背包:步枪、瞄准镜、弹药、记录本、水壶、急救包。
三号预案,是针对位置暴露、遭遇敌军集中火力压制的撤离方案。
她们演练过三次,在萨克森的模拟训练场,在开赴匈牙利前的秘密基地。
第一步烟雾掩护。
莉泽洛特从背包侧袋掏出两个烟雾罐——德国造,缴获物资。
拉掉保险销,用力抛向磨坊的两个窗口。
浓密的灰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一旁的索菲已经架起了一个用树枝和旧军装制作的假人,放在她们原先的射击位置。
然后在假人旁边放了一个拉开引信的烟雾罐,更多的烟雾涌出。
最后就是撤离了。
不是从门,也不是从窗。
她们走到磨坊二楼的一个角落,那里有几块松动的地板。
掀开,废弃。
莉泽洛特先下,背靠着井壁,用双手双脚支撑,一点一点向下挪动。
十米深度,到底部是一个狭窄的地下室,堆满了发霉的麦壳。
索菲紧随而下,然后拉动连接在上面的绳子。
几块预先准备好的木板落下,盖住了竖井入口。
几乎同时,她们听到头顶传来爆炸声——罗马尼亚人发射了迫击炮。
接着是重机枪扫射的声音,子弹打在磨坊石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在地下室,除了掉落的灰尘,相对安全。
两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黑暗中,只有从木板缝隙透下的微弱光线,以及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记录。”
莉泽洛特终于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第三十七号目标,少将,未击毙。”
“第三十八号,通讯军官,击毙。”
“第三十九号,警卫连长,击毙。”
“第四十号,机枪手,击毙。”
索菲在黑暗中摸索着取出记录本和铅笔。
没有光,她只能凭记忆暂时记下,等安全后再补写。
“弹药消耗?”
她问。
“四发。”
莉泽洛特说,“剩余……十四发标准弹,八发特种弹。”
二十二发子弹。
还能支撑一场中等强度的交战,但必须更谨慎了。
头顶的爆炸声和枪声持续了约十分钟,然后逐渐稀疏。
罗马尼亚人可能以为已经解决了狙击手,或者将注意力转回了渡河准备。
莉泽洛特看了看怀表:上午十一时三十七分。
距离天黑还有约七个小时。
距离补给队到达还有至少八个小时。
她们需要转移到备用观察点——在西南方向约一点二公里外的另一个废弃农舍,那里视野稍差,但更隐蔽,而且有预设的逃生通道。
“能走吗?”
她问索菲。
“能。”
年轻女孩的声音很坚定,但莉泽洛特听出了一丝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她从背包里取出水壶,递给索菲。
“喝一点,慢慢喝,然后我们出发。”
在黑暗中,两人轮流喝了水,吃了半块压缩饼干。
然后莉泽洛特摸索到地下室另一端的墙,那里有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
推开,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隧道——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修建的,可能是磨坊主走私的通道,也可能是战争时期的逃生路。
隧道长约五十米,低矮到必须爬行。
里面充满了泥土和霉菌的气味,还有老鼠窸窸窣窣逃窜的声音。
莉泽洛特在前面爬,步枪横背在身后,背包拖在身侧。
每前进几米,她就停下来倾听——不是听隧道里的声音,而是通过土层传导的地面震动。
能听到隐约的爆炸声,但已经远了。
五十分钟后,她们从一棵空心老橡树的根部钻了出来。
这里是一片小树林的边缘,距离磨坊约八百米,完全在罗马尼亚人的视线和射程之外。
莉泽洛特先观察了四周,确认安全,才示意索菲出来。
两人迅速整理装备,然后沿着树林边缘向西南方移动。
脚步轻快,像受过训练的猎手,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下午一点,她们抵达了备用观察点。
那是一座半倒塌的农舍,原本属于一个匈牙利富农,在战争爆发时被遗弃。
莉泽洛特和索菲在三年前——不,是三个月前,感觉像三年——就预先侦察并布置了这个点。
在阁楼的一个隐蔽角落,她们用旧家具和茅草搭建了伪装良好的观察位,视野覆盖河岸线约一点五公里的范围。
唯一的缺点是,这里距离河岸约一点二公里,对狙击来说处于有效射程的边缘。
八百米是莉泽洛特能保证精度的极限距离,一点二公里需要极佳的天气条件和一点运气。
但至少安全。
两人爬上阁楼,重新架设观察设备。
莉泽洛特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步枪——在隧道里爬行时可能进了泥沙。
她仔细地拆卸、清理、重新组装,测试了枪机运动是否顺畅。
索菲则开始补写战斗记录,用铅笔在膝盖上工整地写下上午发生的一切。
下午一点三十分,观察重新开始。
从新的位置看,河对岸的景象有了不同的视角。
她们能看到整个罗马尼亚阵地的全貌:三个渡河点呈扇形分布,中间那个——也就是她们原先所在的磨坊正对岸——显然是重点。
那里集结了至少一个营的兵力,工兵正在加紧架设最后一段浮桥。
但少将不见了。
指挥位置上现在是一个上校,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通讯车似乎修复了——能看到天线重新竖起,通讯兵戴着耳机忙碌。
“他们没放弃。”
索菲低声说。
“不会放弃的。”
莉泽洛特说,瞄准镜缓缓扫过敌阵,“付出了这么大代价,如果现在撤退,那个少将,如果他没死,那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军人有时候比政客更在意面子。”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工作。”
莉泽洛特说,十字准星停在一个正在测量河水流速的工兵军官身上,“记录第四十一号潜在目标,工兵上尉,距离……一千一百五十米。”
“超出有效射程,暂时观察。”
她继续搜索。
下午两点,发现了一个有价值的目标:一个炮兵观测组,正在河岸高处建立观察所。
距离约九百米,还在射程内。
“第四十二号目标,炮兵少校。”
莉泽洛特说,开始计算参数。
九百米,风速每秒三米,东南风。
湿度下降到了百分之六十,能见度极佳。
她调整瞄准镜,十字准星对准了那个正用测距仪观察匈牙利阵地的上尉。
呼吸变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