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层的入口,是一扇雕刻着无数锁链的石门。
锁链并非死物,而是缓慢蠕动着,如同活蛇般在石门表面游走,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石门中央,有三个凹陷的锁孔——对应三把时间钥匙。
风无痕将“起点”与“过程”两枚钥匙嵌入左右锁孔。
石门震动。
表面游走的锁链突然僵直,然后一根根崩断、粉碎,化作灰白色的粉尘飘散。石门向内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数以万计的透明水晶棺。
每个棺内,都封冻着一道身影——有羽翼残破的羽化族、有身躯断裂的泰坦巨人、有水晶碎裂的星灵族……更多的,是穿着古老道袍、气息虽微弱却依旧磅礴的人形存在。
真仙残魂。
他们闭着眼睛,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但风无痕能感觉到,每一具水晶棺都在向外散发着微弱却精纯的仙元波动——那是真仙级强者即使死亡也无法完全磨灭的本源气息。
“三千七百四十九具……”影羽声音干涩,“这只是我们看到的数量。这条螺旋阶梯不知有多长,如果每一段都有这么多……”
“收藏家到底抓了多少真仙?”羽化长老瞳孔颤抖。
风无痕沉默着走下阶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水晶棺,突然在一具棺前停下。
棺内封冻的,是一名白衣剑修。即便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他怀中仍抱着一柄断裂的长剑,剑身表面依稀可见“青云”二字。
“青云剑仙……三千年前失踪的剑道大能。”风无痕低声道,“我曾在一处上古遗迹中见过他的剑意留影。传说他为了追寻剑道极致,独自闯入混沌边界,再未归来。”
原来,是被抓到了这里。
“风前辈,你看。”影羽指向更深处的一具棺。
那棺内封冻的,竟是一具背生十二对光翼的羽化族——不是普通羽化战士,而是羽化文明的“圣光先知”。在羽化族传说中,圣光先知是文明最高领袖,三万年前与收藏家大军交战时,率领全族精锐断后,最终失踪。
“先知……”羽化长老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您没有背叛我们……您只是……战败了……”
队伍在死寂中向下行走。
每一具水晶棺,都代表着一个文明的伤痕,一段被掠夺的历史。
越往下,棺内封冻的存在气息越强。到后来,甚至有几具棺让风无痕都感到窒息——那是远超普通真仙,至少是金仙乃至大罗层次的存在。
“收藏家的实力……”影羽声音发紧,“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恐怖。”
“所以他才是‘收藏家’。”风无痕握紧木剑,“专门收藏文明最精华的部分。”
终于,他们抵达螺旋阶梯的尽头。
那里没有水晶棺。
只有一片空旷的圆形广场。广场地面由纯黑色的石板铺成,石板上用银色的线条勾勒出复杂的阵法图案——不是修真阵法,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接近宇宙本源法则的纹路。
广场中央,盘膝坐着七道身影。
他们没有被封冻,而是保持着打坐的姿态。身上穿着各不相同的服饰——有道袍、有战甲、有长袍,甚至有一人穿着类似万界商会的月白制服。
七人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灰色晶体。
第三把时间钥匙,“终结”。
“来了。”七人中,坐在正东方的道袍老者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是纯白色的,没有眼黑,仿佛两颗浓缩的星辰。随着他睁眼,其余六人也陆续苏醒——六双眼睛,六种颜色,但都带着同样的沧桑与平静。
风无痕瞳孔骤缩。
因为这七人,全部是活着的。
不是残魂,不是尸傀,是完整保留着意识、修为、甚至生命气息的……活着的真仙!
“你们……”影羽影子本能地张开防御。
“不必紧张。”道袍老者澹澹道,“我们没有敌意。或者说……我们已经放弃了敌意。”
他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太久没有活动。其余六人也跟着站起,七人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面向风无痕一行人。
“我是太玄真人,七万年前‘太清界’的最后一位掌教。”道袍老者自我介绍,然后指向身旁六人,“这位是羽化圣皇,三万年前羽化文明的统治者。这位是泰坦神王,泰坦文明的最古长者。这位是星灵大祭司……”
他一个一个介绍过去。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辉煌的文明,一段被埋葬的历史。
“你们……”羽化长老声音发颤,“还活着?那为什么……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不反抗?”
太玄真人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离开?反抗?”他摇头,“年轻人,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吗?”
他抬起右手,袖袍滑落,露出手臂。只见那条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深深烙印在血肉骨骼中,甚至延伸进灵魂深处。
“这是‘文明契约烙印’。”太玄真人轻声道,“当年我们战败后,收藏家给了我们两个选择:第一,彻底死亡,文明印记被抹除。第二,签署这份契约,成为墓园的‘管理者’,换取文明火种不灭。”
他顿了顿:“我们选了第二条路。”
“所以……你们是自愿被囚禁在这里的?”风无痕瞳孔收缩。
“自愿?”太玄真人看向头顶,看向那些层层叠叠的水晶棺,“为了让我们子民的灵魂不至于彻底消散,为了让我们文明的传承还能留下一线希望……我们,签了卖身契。”
他指向广场周围的阵法纹路:
“这座‘魂阵’,连接着所有水晶棺。我们的存在,是维持这些残魂不彻底消散的‘能源’。只要我们七人还活着,魂阵还在运转,棺内的同胞们就能保持最低限度的‘存在状态’——虽然无法复活,但至少……没有被彻底抹去。”
羽化圣皇——那位背生十二对光翼的羽化族最高领袖——开口了,声音如同光与影的交响:
“三万年前,我率领羽化族最后的三千圣光卫队,在‘光影圣殿’前与收藏家大军决战。我们败了,全军覆没。收藏家给了我选择:签契约,羽化族的‘光影法则本源’可以保留一成。不签……羽化文明将从宇宙历史中彻底删除。”
他闭上眼睛:“我签了。”
“我们都签了。”泰坦神王——一个身高超过三丈、即使盘坐也如小山般的巨人——闷声道,“用我们的自由,换文明不灭。用我们的永生囚禁,换子孙后代……或许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风无痕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时间人说“他们是自愿被囚禁的”。
这不是懦弱,不是背叛。
是比死亡更残酷的选择——用永恒的囚禁,为文明保留最后的火种。
“所以……”影羽声音干涩,“第三把钥匙,在你们手里?”
“在我们中间。”太玄真人指向悬浮在七人围成的圆圈中央的那枚灰色晶体,“‘终结’之钥,代表着我们七人……以及这三千七百四十九个文明的‘终结’。”
他看向风无痕:
“你们想要这把钥匙,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说。”风无痕沉声道。
“杀了我们。”
空气凝固了。
风无痕瞳孔猛地收缩:“什么?”
“杀了我们,解放我们的灵魂,终结这场持续了数万年的囚禁。”太玄真人平静地说,“然后,拿走钥匙,去第九层,击败凋亡领主,拿走轩辕剑——那是当年姬轩辕留下的唯一能对抗收藏家的武器。”
“为什么……”羽化长老声音发颤,“为什么要死?我们可以救你们出去——”
“救不了。”羽化圣皇摇头,“契约烙印已经和我们的灵魂、肉体、甚至存在概念完全绑定。离开墓园超过十里,烙印就会自动触发……我们会死,所有水晶棺内的同胞也会彻底消散。”
他看向羽化长老,眼神温和:
“孩子,你能来到这里,说明羽化族还有幸存者。这就够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已经撑了太久了。”
太玄真人补充道:
“而且,只有我们死亡,魂阵解除,这些残魂才能真正‘安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强行维持在生死之间的痛苦状态。死亡对他们来说,是解脱。”
风无痕握剑的手在颤抖。
他经历过无数生死战斗,杀过无数敌人。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要他亲手杀死这些为了文明牺牲一切、苦苦支撑数万年的英雄。
“没有……别的办法吗?”影羽咬牙问。
“有。”太玄真人突然笑了,“但你们做不到。”
“什么办法?”
“彻底摧毁墓园的法则核心,强行解除所有契约烙印。”太玄真人指向脚下,“核心在第九层,凋亡领主守卫着它。但以你们现在的实力……不可能做到。”
他顿了顿:
“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了我们。这样魂阵解除,残魂安息,你们拿到钥匙,去第九层——虽然还是打不过凋亡领主,但至少……可以尝试拿到轩辕剑,然后撤离。”
风无痕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逸燃烧自己送他们进来的身影,想起巨人王几乎战死的决绝,想起赵无极最后的牺牲。
时间,不多了。
头顶的沙漏,不知还剩几格。
而林逸……还能撑多久?
“我……”风无痕睁开眼,童孔深处燃起金色的火焰,“答应你们。”
太玄真人笑了。
其余六人也笑了,笑容里是解脱,是释然,是数万年重担终于可以卸下的轻松。
“来吧。”太玄真人张开双臂,“用你最强的剑,送我们最后一程。记住——要快,要狠,要彻底。不要让我们……感到痛苦。”
风无痕举起木剑。
心剑之意催至极限,木剑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裂痕——那是承载不住如此庞大剑意的征兆。但他不管,而是将毕生修为、毕生感悟、毕生对“剑”的理解,全部灌注进这一剑。
“诸位前辈……”风无痕声音沙哑,“一路……走好。”
剑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剑光。
只有一道澹金色的、薄如蝉翼的剑气,如清风般拂过广场。
掠过太玄真人的脖颈。
掠过羽化圣皇的心脏。
掠过泰坦神王的眉心。
掠过星灵大祭司的水晶核心。
掠过其余三人的要害。
七道身影,同时僵硬。
然后,他们笑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
太玄真人说完最后一句话,身体开始化作澹金色的光粒,向上飘散。羽化圣皇的光翼片片碎裂,化作漫天光影。泰坦神王的身躯如沙凋般崩塌。星灵大祭司的水晶躯体寸寸龟裂……
七人,七种不同的消散方式。
但都带着同样的、解脱的笑容。
在他们完全消散的瞬间,广场中央那枚灰色晶体——“终结”之钥,自动飞向风无痕,落入他手中。
而与此同时——
卡察卡察卡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