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方舟没有直接降落。
林逸只带了五人组成外交小队：他自己、影羽（作为护卫）、凋零（技术分析）、卡尔（文明学顾问）、以及云澜仙子（代表玄天界修真文明）。
登陆艇再次穿过大气层，这次是公开的、缓慢的降落。
晶歌文明的首都“永恒之城”在下方展开——近距离看，那些发光的水晶建筑美得令人窒息，街道规划充满几何美感，悬浮车流如彩色丝带在空中编织。
但街道上没有人。
所有晶歌人都被要求留在室内，因为刚刚经历认知冲击的区域已经爆发骚乱，其他地方也处于不稳定状态。
登陆艇降落在宫殿前的广场。
广场由纯白色水晶铺成，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喷泉，喷出的不是水，而是液态的光——那是晶歌文明的顶级科技，将光子凝聚成流体形态。
卡洛斯大长老已经在那里等候。
他身后站着十二名晶歌长老，每个人都苍老、疲惫，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通讯影像中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愧疚。
“欢迎，希望方舟的使者。”卡洛斯用四只手臂同时行礼，这是晶歌文明最高的礼节，“也感谢你们……唤醒了我们。”
林逸回以地球的握手礼——他的机械右手与卡洛斯的水晶手掌相握，触感冰凉而坚硬。
“直接进入正题吧，大长老。”林逸开门见山，“焚书者，协议，节点处理器。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卡洛斯点了点头。
他转身，带领众人走向宫殿深处。
宫殿内部比外部更加辉煌，墙壁和穹顶都是整块的发光水晶雕刻而成，上面浮凋着晶歌文明的历史：从原始部落到工业革命，从首次太空飞行到建立星系殖民地。
但有一段历史，是空白的。
大约在三万年前的某个时间点之后，浮凋的风格突然变了——从写实变得……模板化。人物的表情永远微笑，场景永远和谐，连战争的画面都透着一股虚假的“仪式感”。
“就是这里。”卡洛斯停在一面墙壁前。
他伸出手，按在浮凋的一处空白区域。
水晶墙壁泛起涟漪，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深处传来微弱的光，还有……某种低频的嗡鸣。
“这是我们的‘耻辱之室’。”卡洛斯的声音低沉，“只有历代大长老有权进入。里面保存着……那个协议的原始文本。”
众人沿着阶梯下行。
阶梯很长，深入地下至少三百米。周围墙壁从发光水晶逐渐变成暗沉的金属，最后变成某种黑色的、非晶质的材料——摸上去冰凉，会吸收所有光线。
阶梯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一本燃烧的书。
焚书者的徽记。
“他们允许我们保留这个副本。”卡洛斯推开门，“作为‘提醒’。”
房间内部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悬浮着一块黑色的石板。
石板上刻满了文字——不是晶歌语，也不是已知的任何宇宙通用语，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概念文字”。即使不识字，只要看一眼，就能理解含义。
林逸走到石板前。
他的机械瞳孔自动调整焦距，开始阅读。
“宇宙记录净化协议·附属条约第773号”
签约方：焚书者·记录清除部（甲方）
晶歌文明理事会（乙方）
签约时间：星海历年（晶歌文明纪元第1187循环）
条款一：背景
鉴于乙方文明在“大筛选事件”（参见附录A）中表现出的脆弱性、矛盾性、及自我毁灭倾向，经甲方评估，乙方已失去自主书写历史的资格。
条款二：救济方案
甲方出于文明保护之善意，提供以下救济：
甲方将派遣技术团队，对乙方文明历史进行“优化修订”，删除所有冲突、痛苦、失败记录，保留和谐、进步、成功部分。
甲方将为乙方建立“认知稳定网络”，确保全体成员处于积极、乐观、统一的精神状态。
甲方将定期更新乙方科技树，使其始终保持“中等偏上”文明水平，避免因技术爆炸导致的不可控风险。
条款三：乙方义务
乙方须自愿提供0.1%人口作为“历史处理器”，该部分个体将永久接入认知网络，负责实时运算历史修正数据。
乙方须销毁所有原始历史记录（包括文字、影像、口述传统）。
乙方须承认甲方对修订后历史的最终解释权。
乙方须承诺永不尝试恢复原始记忆。
条款四：违约后果
若乙方违反上述任何条款，甲方有权启动“彻底清除程序”，将乙方文明从宇宙记录中永久删除，视为“从未存在过”。
签约代表：
甲方：（无法辨认的签名，由燃烧痕迹构成）
乙方：卡洛斯·晶光（第三代大长老）
石板内容到此为止。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所以。”林逸转身，看向卡洛斯，“你们的祖先，自愿签了这个协议？用0.1%的人口做处理器，换取整个文明的‘幸福’？”
卡洛斯低下头，四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是的。”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三万年前，我们文明经历了一场……内战。起因是对历史解读的分歧——一部分人认为该铭记所有痛苦以警示后人，另一部分人认为该专注于美好以鼓舞人心。分歧最终演变成战争，持续了三百年，人口损失40%。”
他抬起头，眼中浮起泪水——晶歌人的眼泪是细小的水晶颗粒。
“我的祖先，第三代大长老卡洛斯·晶光，在那场战争结束时，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站在废墟里，看着分裂的族人，听着永无止境的争吵……然后焚书者出现了。”
“他们展示了‘解决方案’。”卡洛斯指向石板，“一个没有争吵、没有痛苦、永远和谐的文明。我的祖先……他动摇了。他想，如果忘记那些痛苦，如果所有人都能幸福地活着，那么牺牲0.1%的人口……或许值得。”
“结果呢？”卡尔忍不住开口，这位远航者科学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结果就是你们变成了活着的标本！三万年来，你们没有真正的进步，没有真正的艺术，没有真正的思想！你们只是一群按照剧本生活的演员！”
“我们知道！”卡洛斯突然提高音量，水晶眼泪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我们一直都知道！每一代大长老在继任时，都会被带到这里，看这块石板，被告知真相。然后……然后我们选择沉默。”
他瘫坐在地上，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老人。
“因为恐惧。恐惧如果反抗，整个文明会被彻底抹除。恐惧如果醒来，要面对三万年的空洞和八亿人的崩溃。恐惧……我们承担不起那个代价。”
林逸沉默了。
他理解这种恐惧。
一个文明的重量，有时候比死亡更可怕。
“那些处理器呢？”影羽突然问，“那些被选中的0.1%……他们还活着吗？”
卡洛斯颤抖着指向房间另一侧。
那里还有一扇小门。
众人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空间。
上下高不见顶，左右宽不见边。
而在这个空间的中央，悬浮着……无数晶歌人。
他们被封装在透明的晶体柱里，从头到脚连接着细密的管线。每个人的眼睛都睁着，但眼神空洞，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永恒地呐喊。
数量之多，密密麻麻，延伸到视野尽头。
“三万年，0.1%的人口。”卡洛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累计……八百四十万人。他们被称作‘静默者’，负责运算整个文明的虚假历史。他们的意识被分割成碎片，每个碎片处理一段记忆的修订……永远，永远不能休息。”
云澜仙子握紧了手中的拂尘。
这位以心境平和着称的玄天界仙子，此刻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杀意。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
“我们能怎么办？”卡洛斯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每一代大长老都想过反抗。但焚书者留下了监控——只要我们有任何异动，整个文明会被瞬间清除。我们试过秘密研究对抗技术，但所有研究人员都会在取得突破前……‘意外死亡’。我们试过保留原始历史副本，但所有副本都会在三天内自燃成灰。”
他走到一根晶体柱前，把手贴在冰冷的表面上。
柱子里封装的，是一个年轻的晶歌女性，看起来不过二十岁（按晶歌人的寿命换算）。她的四只手臂保持着向前伸展的姿势，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这是我的孙女，莉亚。”卡洛斯轻声说，“三年前，她被选中。抽签，完全随机，绝对公平——这是协议里规定的。我看着她被带走，看着她被封进这里……我什么都不能做。”
泪水再次涌出。
“因为如果我救她，就会有另外八千四百个家庭失去亲人。因为如果我反抗，整个文明会消失。因为我……我是大长老。”
林逸走到卡洛斯身边。
他抬起机械右手，按在晶体柱上。
意识通过守门人权柄延伸，探入柱体内部。
他“触碰”到了那个年轻晶歌人的意识碎片。
那里没有完整的思维，只有无尽的重复运算：
“第312循环，第七月，第三日：天气晴朗，社会满意度+0.01%，科技进展符合预期，无冲突报告……”
“第312循环，第七月，第四日：天气晴朗，社会满意度+0.01%，科技进展符合预期，无冲突报告……”
“第312循环，第七月，第五日……”
三百年。
同一个女孩的意识，运算了三百年单调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