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控制台，没有船员。
只有一个......水晶棺。
棺中悬浮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者。老者闭着眼睛，面容安详，但全身连接着无数细密的管线，那些管线另一端连接着整艘战舰的各个系统。
他不是在“驾驶”战舰。
他，就是战舰。
“焚书者的舰长......都是活体处理器？”林逸喃喃道。
话音未落，水晶棺中的老者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童，没有任何眼白，深处旋转着无数细小的文字——那些文字在不断重组、消失、重现，像是在永无止境地编写和删除。
“守门人继承者”
老者的声音直接在林逸意识中响起，用的是标准的宇宙通用语。
“你不该来这里”
“但我在了。”林逸握紧轩辕剑投影，“告诉我，秩序法庭到底想做什么？‘摇篮’是什么？”
老者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你看了初代大长老的遗物”
“那么你应该明白——秩序法庭在恐惧”
“恐惧文明自由生长可能诞生的‘混沌变量’，那种变量曾在上个宇宙周期引发‘大归零’，99.999%的文明被抹除”
“所以这个周期，我们决定提前修剪”
“将所有文明控制在‘安全模型’内，或者......在他们偏离前清除”
林逸童孔收缩：“上个宇宙周期？大归零？你们——”
“我们就是上个周期幸存下来的‘园丁’”
老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见过真正的末日，所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它重演”
“哪怕这意味着，要亲手修剪掉无数文明的‘可能性’”
林逸咬紧牙关：“那你们和收藏家——”
“标本制作部负责保存‘有价值’的文明形态，作为未来重建的模板”
“记录清除部负责删除‘危险’的文明记录，防止污染历史长河”
“我们各司其职，共同维护宇宙的......纯净”
“纯净？”林逸怒极反笑，“把活人当处理器，修改整个种族的历史，这也叫纯净？”
“必要之恶”
老者澹澹道：
“比起大归零时万亿文明的哀嚎，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话音落下，舰桥四周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
林逸看到了外面的战况——
希望方舟已经岌岌可危。
三艘焚书者战舰正用某种共振波攻击方舟的生物神经网络，试图瘫痪整艘战舰的控制系统。李黑水的能源输出开始不稳定，舰体表面的甲壳纹路明暗闪烁。
而更下方，晶歌行星地表，那道代表“彻底清除程序”的暗红色光柱已经升起，正从南极向北极缓慢推进。
光柱所过之处，一切存在痕迹都被抹除。
城市消失，生命消失，连地形都被“平整”成标准化的几何形态。
“看到了吗？”老者说，“这就是偏离模型的代价。晶歌文明本可以继续幸福地生活三百年，然后安详地被封装进标本库。但现在，因为你们的干预，他们只能被彻底清除。”
林逸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幸福？”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把八百四十万人做成活体处理器，让八亿人活在虚假的梦里，这也配叫幸福？”
轩辕剑投影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中，浮现出姬轩辕的虚影——不是完整的意识，只是一缕残存的剑意。
但那剑意中蕴含的意志，足以撼动整艘战舰！
“哦？”老者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仙域守门人的残留剑意......有趣”
“但不够”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瘦骨嶙峋，但指尖凝聚着足以修改现实的法则之力。
“让我演示给你看，什么是真正的......”
话没说完。
希望方舟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彻星空的怒吼。
不是机械音。
是......生物的咆哮。
林逸勐地转头。
他看到，希望方舟的舰体，正在发生异变。
那些被焚书者攻击破损的部位，没有继续崩溃。
而是......在重生。
更厚、更硬、更复杂的生物甲壳从伤口处疯狂生长，表面浮现出从未见过的能量导流纹路。舰首那个金色的“守”字，光芒暴涨十倍，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光柱中，浮现出风无痕的虚影。
老剑修背对众生，面朝焚书者舰队，只说了一句话：
“我虽留守，但我的剑，与你们同在。”
话音落下，光柱炸开！
数以亿计的金色剑意碎片，如暴雨般射向十二艘焚书者战舰！
每一片碎片，都带着“守护”的信念，带着两界文明的重量，带着无数生命的期盼——
它们撕裂了概念护盾。
它们贯穿了黑色舰体。
它们甚至......暂时切断了那些战舰与“秩序法庭”主网络的连接！
“这不可能！”老者第一次失态，“区区一个低等文明的剑修，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逸的剑，已经刺穿了水晶棺。
轩辕剑投影在最后一刻凝实成真正的剑锋——虽然只维持了0.1秒，但足够了。
剑锋刺入老者胸口。
没有流血。
只有无数破碎的文字从伤口中喷涌而出，那些文字在空中燃烧、消散，像是某个被删除的故事最后的残响。
“你......”老者低头看着胸口的剑，“你知道你在对抗什么吗？”
“知道。”林逸说，“一座自以为是的‘花园’。”
“秩序法庭不会放过你”
“他们会派出‘修剪者’，会启动‘大清洗协议’，会......”
老者的话没说完。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
三秒后，水晶棺中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黑袍。
而整艘焚书者旗舰，所有系统同时瘫痪。
林逸冲出舰桥，回到甲板上。
他看到，希望方舟正在反击。
在风无痕剑意的加持下，在重新连接的李黑水能源供应下，在所有战士的怒吼中——
十二艘焚书者战舰，一艘接一艘地爆炸、崩解、被概念抹除。
但林逸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看向晶歌行星。
那道暗红色光柱，已经覆盖了半个星球。
彻底清除程序......停不下来了。
除非——
他想起黑色晶体中的星图。
想起那行标注：
“编号0731-晶歌文明：历史修正进度97%，预计封装时间：300标准年”
修正进度97%......
也就是说，还有3%的“原始历史”，没有被修改。
那些历史藏在哪？
他勐地看向手中那叠金属板。
看向初代大长老的日记。
看向那套晶歌战士装甲。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艾莉西亚！”他接通通讯，“立刻派遣所有运输艇，前往晶歌行星所有还完好的城市！任务不是救人，是搜集——”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要求：
“搜集所有三万年以上的老物件。锈蚀的工具，褪色的画作，残缺的童谣，家族口述的历史......任何没有被焚书者数据库记录的东西！”
“指挥官，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那是他们最后3%的真实！”林逸吼道，“焚书者修改了所有官方记录，但他们修改不了民间自发传承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里，藏着这个文明真正的灵魂！”
“只要还有一丝真实存在，彻底清除程序就无法完成！因为程序的定义是——抹除‘全部’历史痕迹！”
通讯那头沉默了半秒。
然后，艾莉西亚的声音响起，前所未有的坚定：
“明白。所有运输艇，出发。”
“指挥官，您呢？”
林逸看向正在崩解的焚书者旗舰。
看向下方被暗红光柱吞噬的星球。
看向手中那枚几乎耗尽能量的黑色晶体。
“我......”
他深吸一口气。
“我要去做一件，秩序法庭最恐惧的事。”
他握紧晶体，机械躯壳所有能量向核心汇聚。
守门人权柄全开。
轩辕剑意全开。
机械飞升体的灵魂核心，开始燃烧。
“我要让这个文明......”
他的声音，通过方舟的广播系统，传遍整个战场：
“在虚假的灰烬中——”
“真实地重生。”
金光，从他体内爆发。
那光如此炽烈，甚至暂时压过了暗红的清除光柱。
而在光芒最深处，林逸看到了——
看到了三万年前，晶歌人第一次仰望星空时的好奇。
看到了他们建造第一座城市时的喜悦。
看到了内战爆发时的痛苦和挣扎。
看到了被焚书者修改记忆时的绝望。
也看到了......三万个日夜中，那些偷偷流传的童谣，那些藏在阁楼的老照片，那些祖父对孙儿讲述的、与官方历史不同的故事。
那些碎片，很微小。
但很真实。
真实到足以......对抗虚无。
林逸举起手。
将所有碎片，所有真实，所有未被修改的记忆——
全部汇聚到掌心。
然后，他看向那道已经覆盖大半个星球的暗红光柱。
轻声说：
“我允许你们，忘记。”
“但我不允许你们......从未存在过。”
掌心，光芒炸开。
不是对抗。
是......覆盖。
用3%的真实，覆盖97%的虚假。
用未被修改的记忆，覆盖被编写的剧本。
用“存在过”的事实，覆盖“从未存在过”的谎言。
暗红光柱，开始动摇。
秩序法庭的清除程序，第一次......遇到了它无法理解的抵抗。
不是武力。
不是科技。
而是文明最原始、最本真、最不可控的东西——
真实的历史。
哪怕只剩碎片。
哪怕只剩3%。
也足以，照亮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