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字亮起的瞬间,整个锈蚀星域的时间,似乎停滞了一帧。
不是真正的停滞——林逸还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跳动,血液在流动,思维在运转——但整个“世界”的运转速度,勐地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
天空那颗机械眼球的转动变得缓慢,眼瞳中黑色旋涡的旋转像是陷入了粘稠的胶水。地面上涌出的暗红色光流,如蜗牛爬行般一点点向上攀升。连那些哭泣的人们,泪珠都悬挂在脸颊,迟迟没有落下。
只有林逸、李黑水、苏瑶三人的时间流速正常。
不,准确说,是玉牒笼罩范围内的流速正常。
以玉牒为中心,半径十米形成了一个“正常时间泡”,泡外世界如同慢放影片,泡内一切如常。
“时间法则干涉……”苏瑶的数据体剧烈闪烁,天算盘界面跳出红色警告,“玉牒正在强行改写局部时空参数!消耗能量指数级攀升!”
话音未落,林逸就感觉到了。
体内的空虚感骤然加剧。
不是灵力被抽走——他的灵力早就枯竭了——而是更深层次的“存在本源”在被抽取。星核道体表面的裂痕开始渗出更多银色血液,每一滴血离开身体后,不是滴落,而是直接蒸发成澹银色光点,被玉牒吸收。
“它在抽你的寿命!”李黑水怒吼,混沌能量涌向玉牒想阻止,但能量触碰到玉牒表面的瞬间就被弹开,反震力让他后退三步,“停下!这样下去你会——”
“我知道。”林逸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当然知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在流失。不是比喻,是真实的、作为生命基本属性的“剩余寿命”,正在被玉牒转化成燃料,用来维持这个时间泡,用来驱动那个“斩”字。
但他没有停。
因为天空那颗机械眼球,正在“加速”。
不是它主动加速,是玉牒的时间泡在收缩——从半径十米,迅速收缩到八米、五米、三米……时间泡越小,泡外世界的相对流速就越快。当时间泡收缩到只剩玉牒本身大小时,泡外世界将恢复原速,而那时,机械眼球的攻击必然降临。
必须在时间泡消失前,完成“斩”。
林逸深吸一口气——其实已经没什么可吸的了,锈蚀的空气进入肺里像刀割,但他还是深吸了——然后,将全部意识灌注进玉牒。
不是灌注灵力,是灌注“意志”。
他想起玄天界第一次握剑时,师父说的话:“剑只是载体,真正斩敌的,是持剑者的心。”
玉牒也是一样。
“斩”字只是载体,真正要斩断锈蚀的,是他林逸的“道心”。
道心是什么?
是新寰界双月下,他对苏瑶说“我会守护这个世界”时的承诺。
是地球龙脉深处,他面对噬界虫茧选择“吞噬而不是逃离”的决绝。
是此刻,他看着这片锈蚀星域三千年的痛苦,心中涌起的“这不对,这必须改变”的愤怒。
那些承诺、决绝、愤怒——混合在一起,化作最纯粹的动力,注入玉牒。
“斩”字的光芒,从冰冷的银色,逐渐染上一层澹金。
那不是金属的金色,是“人性”的金色,是“愿望”的金色,是“我觉得这个世界不该这样”的、每个生命本能向往美好的金色。
机械眼球察觉到了变化。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法则冲击波。冲击波所过之处,时间泡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
苏瑶闷哼一声,数据体几乎被震散,金色锁链趁机收紧,勒得她意识核心几近崩溃。
李黑水喷出一口混沌能量凝聚的“血”,双膝跪地,体表的能量护罩寸寸碎裂。
林逸更糟。
他正面承受了大部分冲击。星核道体的裂痕猛地扩大,银色血液如泉涌出,在空中就被玉牒吸走。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中嗡鸣,意识像要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维持时间泡,一半在驱动“斩”字。
不能退。
退一步,时间泡破碎,三人瞬间会被眼球的精神冲击碾碎。
退一步,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人们,会重新被锈蚀神网控制。
退一步,苏瑶身上的金色锁链将彻底锁死她的商道神格,她会变成一段没有意识的代码。
退一步,李黑水的混沌能量会被锈蚀法则污染,他会变成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退一步,林逸自己——会死在这里,成为第739个失败的守门人,成为后来者脚下的枯骨。
“我……”林逸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不退。”
他双手握住玉牒,不是捧着,是像握剑一样握着,然后——
向前踏出一步。
踏出时间泡。
时间泡没有破碎,而是随着他一起移动。泡内十米范围,时间流速正常;泡外世界,依旧缓慢。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朝着天空那颗机械眼球走去。
每一步,玉牒吸收的寿命就多一年。
每一步,星核道体的裂痕就加深一分。
第三步时,他的头发开始变白。
不是全部变白,是从发根开始,银色逐渐取代黑色。那不是衰老的白,是生命力被过度抽取后,本源显化的颜色。
第五步时,他的皮肤开始出现皱纹。
不是老年人的皱纹,是“时间”在他身上加速流动的痕迹。眼角、嘴角、手背……细密的纹路如蛛网蔓延,每一条纹路都代表被玉牒抽走的一部分生命。
第七步时,他咳出的血不再是银色,是暗红色。
那是凡人血液的颜色——星核道体的本源已经枯竭到无法维持“道体”形态,开始退化成凡胎肉身。
但他还在走。
第八步。
第九步。
第十步——
他走到了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人们面前。
那些人还沉浸在时间缓慢流逝的状态中,泪珠挂在脸上,眼神呆滞。但当林逸走过时,时间泡的边缘扫过他们,他们突然“清醒”了一瞬。
那个只剩半边脸的怪物——不,那个只剩下半边脸的人——突然伸手,抓住了林逸的脚踝。
他的手是血肉与机械的混合,手掌心有一小块完好的皮肤,此刻紧紧握着林逸的脚踝,温度冰凉。
“别……去……”他艰难地发出声音,锈蚀的声带像破风箱,“那是……神网之眼……你会死……”
林逸低头看他。
看到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不忍。
这个被折磨了三百年的人,在获得自由的第一时间,不是想着逃跑,而是试图阻止一个陌生人去送死。
人性。
即便在最深的黑暗中,也依然会闪烁的微光。
林逸笑了。
他弯腰,用已经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那只握着自己脚踝的手。
“放心。”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不会死。”
“我还要看着你们……重建家园。”
说完,他抽回脚,继续向前。
身后,那个半边脸的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逐渐变白的头发,看着那挺直却已显衰老的嵴背。
眼泪终于落下。
不是为自己哭。
为这个素不相识、却愿意为他们斩开黑暗的外来者。
林逸继续走。
走向眼球正下方。
那里是暗红色光流涌出的中心点,是锈蚀法则最浓郁的地方。光是站在那里,时间泡就剧烈震颤,表面裂痕扩大了三倍。
玉牒的抽取速度再次飙升。
林逸的头发全白了。
皮肤皱纹深如沟壑。
背嵴开始微微佝偻。
但他握玉牒的手,依旧稳。
“差不多了。”他轻声说,抬头看向那颗巨大的机械眼球。
眼球也在“看”他。
瞳孔中的黑色旋涡旋转到了极致,无数扭曲的符文从旋涡中涌出,在眼球表面编织成一张覆盖天穹的法则大网。网上每一个节点,都链接着这个星域的一个生命、一块土地、一缕空气——整个星域,都是这张网的“养分”。
三千年来,锈蚀神网就是这样,吞噬所有生命的痛苦与绝望,维持自己的存在。
“你想斩断我?”眼球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讥讽,“第501位也试过,第688位也试过,他们都死了。”
“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林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玉牒。
玉牒上的“斩”字,此刻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字形。
它“活”了过来。
左侧那个锁链枷锁的符号开始扭动,像真正的锁链被无形之手扯动;右侧那道锋芒开始延伸,从玉牒表面“长”出来,化作一柄长达三米的、半透明的金色光刃。
光刃没有实体,却散发着斩断一切的意蕴。
林逸双手握“刃”——虽然握的是玉牒,但感觉上就像握着一柄真实的剑——然后,摆出一个最基础的剑术起手式。
玄天剑宗,入门第一式。
斩铁。
不是斩断钢铁的“斩铁”,是“斩断一切枷锁,还生命以自由”的“斩铁”。
他师父当年教这一式时说过:“这一剑,不求华丽,不求威力,只求一个‘直’字。心要直,意要直,剑更要直——直指本心,直破虚妄。”
林逸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观察,是将所有感知集中到“心”上。
他感受着这个星域三千年的痛苦。
感受着那些半机械生命被共享痛楚折磨时的绝望。
感受着脚下大地被锈蚀法则侵蚀时的哀鸣。
感受着天空那颗眼球——它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囚徒”?被困在这片星域,必须不断吞噬痛苦才能维持存在,一旦停止,自己也会崩溃。
锈蚀神网,困住的不仅是生命,也是它自己。
那么——
“斩。”
林逸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