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化我。”
纯白齿轮猛地震颤。
“你......你说什么......”
“我说，格式化我。”林逸重复，眼神清澈，“用你的‘绝对理性’，分析我的存在。然后告诉我——在我身上，理性和情感的分界线在哪里？”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齿轮迷宫完全静止。
所有齿轮表面的机械符文开始疯狂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超负荷的计算。
三秒。
五秒。
十秒......
“分析......开始......”
纯白齿轮中心，那颗人类心脏猛地加速跳动。
暗金色的数据流从齿轮表面涌出，化作亿万条丝线，缠绕向林逸。
丝线触及林逸身体的瞬间——
星核，勐地一跳。
不是抵抗。
是......开放。
林逸主动放开了所有防御，让数据流畅通无阻地进入体内，扫描他的每一寸道体，每一段记忆，每一种情感。
数据流首先触及歌者文明的音律法则。
“检测到艺术冲动......情感指数:99.7%......理性指数:0.3%......结论:缺陷，需要格式化......”
数据流试图格式化音律法则。
但下一秒。
音律法则自动奏响一段旋律——那不是随机的旋律，是歌者文明最后那曲《文明安魂曲》的一个小节。
旋律中蕴含的，不是“艺术冲动”。
是“文明存在的证明”。
数据流停顿。
“重新分析......艺术冲动背后......是记录历史的理性需求......情感与理性占比......各50%......无法格式化......”
它转向机械佛国的齿轮禅意。
“检测到忏悔程序......情感指数:95.2%......理性指数:4.8%......结论:缺陷，需要格式化......”
数据流试图格式化忏悔程序。
但忏悔程序自动运转，开始“超度”数据流本身——将数据流中的攻击意图，转化为“需要忏悔的杀孽”。
“警告......程序被反向干涉......重新分析......忏悔背后......是对‘杀戮效率最大化’的理性反思......情感与理性占比......各50%......无法格式化......”
数据流又转向根系联盟的生命网络、晶簇族的永恒结晶、血战文明的毁灭战意......
每一次，都得出一开始“需要格式化”的结论。
但每一次，深入分析后都会发现——那些看似纯粹的情感背后，都蕴含着理性的支撑；而那些看似绝对的理性背后，也都埋藏着情感的根源。
十万种文明法则。
十万次分析。
十万次......“无法格式化”。
“不可能......不可能......”
纯白齿轮开始剧烈颤抖，表面的机械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绝对理性......应该可以格式化一切......”
“为什么......格式化不了......”
林逸看着它，轻声说：
“因为所谓的‘绝对理性’，本身就不存在。”
“你生前将自己文明格式化的那一刻，你以为你在执行理性——但你真的理性吗？”
“如果你真的理性，你就该知道，文明的多样性才是进化的根本。格式化成单一模式，等于自断前路。”
“你做的不是理性选择。”
“是‘恐惧’选择——你害怕文明继续发展会失控，害怕自己无法掌控，所以用‘理性’当借口，做了最极端的事。”
纯白齿轮彻底停止旋转。
中心那颗人类心脏，跳动越来越慢。
“我......错了吗......”
“我为了‘拯救’他们......将他们送入永恒的幸福......”
“错了吗......”
林逸沉默。
良久，他说：
“幸福不是给予的，是自己争取的。”
“你给予的‘永恒幸福’，本质是永恒的囚禁。”
“而现在——”
林逸抬手，掌心浮现出从第一层获得的血色结晶。
“该让你从自己的执念中......解脱了。”
他将结晶弹向纯白齿轮。
结晶触及齿轮的瞬间，炸裂成亿万血滴——那些血滴不是攻击，是“记忆”。
血屠死前最后的领悟：“如果我能早点学会‘听’......”
血滴融入纯白齿轮。
齿轮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然后——
卡察。
齿轮裂开。
不是破碎，是“打开”。
像一朵机械之花绽放。
花心处，那颗人类心脏最后一次跳动，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机械声音最后响起，带着解脱：
“原来......听比杀重要......”
“原来......给予不是拯救......”
“谢谢......”
齿轮迷宫开始崩塌。
所有齿轮停止旋转，表面的暗金色液体停止流动，连接齿轮的管道一根接一根断裂。
第二层，通过。
一枚纯白色的齿轮结晶，悬浮在林逸面前。
结晶内部，封存着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齿轮。
林逸伸手接过。
记忆涌入——
那是一个出身科技文明的学者，毕生追求绝对理性。他相信只要消灭情感，文明就能永续。
直到某天，他的研究被用于战争，数十亿人死于他设计的“情感抹除武器”。
他崩溃了。
不是情感上的崩溃——他已经没有情感了。
是理性上的崩溃：他发现，消灭情感后，文明并没有变得更高效，反而陷入了更可怕的混乱——因为连“避免痛苦”这种最基本的生存本能，都被抹除了。
最后，他用自己设计的武器，格式化了自己的文明。
也格式化了自己。
死前最后一刻，他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想：
“如果......理性也需要‘温度’......”
记忆结束。
林逸握紧结晶。
第二道光门，在崩塌的迷宫中央浮现。
同样的选择：
离开，或者继续。
但这次，倒计时变成了——
二十秒。
比第一层多了十秒。
像是在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林逸看向李黑水和苏瑶。
李黑水浑身是伤——刚才虽然齿轮主要锁定林逸，但流弹还是让他挂了彩。更严重的是，暂借的星云能量已经消耗殆尽，他现在全靠意志硬撑。
苏瑶的数据体表面裂痕更多了，锈红色纹路暗澹无光。
两人都很疲惫。
但两人的眼神，依旧坚定。
“走吧。”李黑水咧嘴，露出带血的牙，“才第二层，怂个屁。”
苏瑶点头：“第三层，根须丛林——我扫描时发现，那里的守关者是第601位，代号‘森林之母’。她的执念是‘过度保护’，应该和我的商道法则有共鸣。我可以尝试......说服她。”
林逸看着他们。
突然笑了。
“好。”
他转身，走向通往第三层的楼梯——那是木质的，表面生长着嫩绿的苔藓。
“那就继续。”
“直到塔顶。”
“或者——”
“直到我们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