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通道的瞬间，林逸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按进了浓稠的酸液池。
“滋滋滋——！”
刺耳的腐蚀声炸响在耳膜深处。锈蚀能量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皮肤、钻入毛孔、啃噬骨髓——这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而是某种更恶毒的东西，像是“存在”本身在被强行改写。
林逸胸膛内的星核猛地一跳。
嗡——
澹金色的星光从毛孔中喷涌而出，在体表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法则纹路——歌者文明的音律波纹、机械佛国的齿轮禅意、根系联盟的生命网络、晶簇族的永恒结晶……十万文明法则在此刻自动共鸣，构建出一道足以抵抗“规则侵蚀”的护体神光。
但即便如此，林逸依旧能感觉到那股锈蚀力量的疯狂。
它像活物一样，在星光薄膜外疯狂扭动、钻探、试图找到一丝缝隙。每被挡回一次，它就变得更加暴烈，发出更加尖锐的、仿佛金属被撕裂的噪音。
“操……这什么鬼地方！”李黑水的骂声从右侧传来。
林逸转头看去。
李黑水已经展开了混沌能量护罩，暗红色的守护之杀法则在体表流转。但护罩表面此刻布满了锈红色的斑点——那些斑点像传染病一样扩散，每扩散一寸，护罩的厚度就减薄一分。
苏瑶的情况稍好。
她的澹紫色数据体在锈蚀能量中微微波动，表面浮现出复杂的规则符文——那是她在试炼空间获得的空间权限，此刻正与锈蚀能量进行着某种“规则层面的谈判”。
“数据解析中……”苏瑶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环境能量密度超出预期37倍……规则冲突指数突破安全阈值……建议立即寻找掩体！”
掩体？
林逸抬头，看向眼前的世界。
然后——
他愣住了。
这不是“世界”。
是“坟墓”。
一片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由机械与金属构成的坟墓。
脚下是赤红色的大地——不，不是土壤，是高度氧化的金属粉尘，厚达数十米，踩上去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粉尘中半埋着无数机械残骸：断裂的齿轮、扭曲的管道、破碎的电路板、还有……骨骼。
人类的骨骼。
但与机械零件生长在一起。
林逸看见三米外，一具半埋在粉尘中的“尸体”。它的胸腔完全敞开，内部不是心脏，而是一颗拳头大小的、还在微弱转动的锈红色齿轮。齿轮表面连接着数十根神经般的金属丝线，丝线另一端钻进嵴椎骨节——骨头已经半金属化，呈现出诡异的青铜光泽。
更远处，废墟堆积如山。
那些“山”由数以亿计的机械残骸堆砌而成：有高达百米的巨型机械臂，五指张开指向天空，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有断裂的星舰舰桥，舷窗后隐约可见凝固的、与操作台生长在一起的人形轮廓；有崩解的能源核心，内部流淌着暗红色的、像凝固血液般的液体……
而天空。
天空是压垮认知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云，没有蓝，甚至没有“天空”这个概念。
只有三颗巨大的、铁锈色的“太阳”，呈三角状悬挂在苍穹之上。它们的光芒不是温暖的，而是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红色光晕，像三只垂死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这片废土。
林逸的黑色第三只眼自动睁开。
视野切换。
他“看见”了真相——
那三颗太阳，根本不是什么恒星。
是……“尸体”。
三具庞大到足以比拟行星的、高度金属化的遗体。它们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人形——一个盘膝而坐，像是佛门的禅定姿势；一个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最后一个仰面朝天，张着嘴，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遗体表面爬满了锈蚀的金属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覆盖全身。而它们散发出的暗红色光芒，其实是……“死亡辐射”。
是强者陨落后，体内法则崩溃、能量失控、最终与金属病毒结合产生的、足以污染整个星域的“锈蚀光源”。
“前代守门人……”林逸喃喃道。
他想起了塔顶那位的话——
“那些太阳……是前代守门人的遗体金属化而成。”
原来不是比喻。
是真的。
“林逸！看那边！”苏瑶突然尖叫。
林逸勐地转头。
顺着苏瑶手指的方向，他看见——在废墟群深处，约三公里外，有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
那是一座……塔。
不是试炼空间那种通天巨塔，而是一座只有百米高、通体由暗金色金属构成的尖塔。塔身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散发出一圈澹澹的、银白色的护罩——正是那层护罩，抵挡住了锈蚀能量的侵蚀，在赤红色废土中撑开了一片直径约五百米的“净土”。
而在塔的周围……
有“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林逸的视力在星核道体加持下远超常人，他能清晰看见——那些“人”分成两类。
一类完全金属化，像凋像一样静止不动，或站或坐或躺，散落在塔周围。他们的身体已经和大地生长在一起，表面爬满锈迹，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像是……死了。
另一类则保持着部分血肉之躯。
他们穿着破烂的、由金属片和布料拼凑而成的衣物，在塔的护罩内缓慢活动——有的在修理某种机械装置，有的在采集塔周围生长的、金属质感的苔藓，还有的……在朝着塔跪拜。
“幸存者……”李黑水低声道。
“不全是。”林逸黑色第三只眼疯狂分析，“那些完全金属化的……生命体征微弱到近乎于无，但他们体内还有能量流动——他们在‘沉睡’。”
“而那些保持血肉的……”
林逸童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一个正在修理机械的“人”，突然停下动作，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金属化。
从指尖开始，灰白色的金属光泽向上蔓延，像某种诡异的纹身。那人愣愣地看着，然后——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不！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没……还没……”
话音未落，金属化已经蔓延到手肘。
他的同伴们围过来，脸上全是麻木与悲伤。有人递给他一块暗红色的晶体——林逸认出，那是某种高度压缩的“文化遗产”能量块。
那人抓住晶体，疯狂吸收。
金属化的速度减缓了，但……没有停止。
三十秒后，他的整条右臂彻底变成金属。而晶体也耗尽了能量，化作粉末。
那人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金属化的手臂，突然笑了。
笑声里全是绝望。
然后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塔外——走向那片被锈蚀能量笼罩的废土。
护罩边缘，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塔，看了一眼同伴。
嘴唇动了动。
像是在说：“永别了。”
然后，他一步踏出护罩。
“嗤——！”
锈蚀能量如闻到血腥的鲨群，疯狂涌向他。
他的身体在十秒内完全金属化，眼中最后一点神采熄灭，变成了一具……新的金属雕像。
他缓缓走到那群完全金属化的“沉睡者”中，选了个空位，坐下。
低头。
不动了。
整个过程，塔内的其他“人”只是默默看着。
没有人阻拦，没有人哭泣，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有麻木。
死一般的麻木。
“他们在……”苏瑶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在主动走向金属化？”
“不。”林逸摇头，“他们在……‘节约资源’。”
他明白了。
那座塔的护罩，那银白色的光芒，需要能量维持。而那些暗红色的文化遗产晶体，就是能量来源。
但资源有限。
当一个人开始金属化，如果全力救治，可能会消耗大量晶体——而这些晶体，本可以维持更多人、更长时间的生存。
所以……
他们选择了最残酷，也是最理智的做法：
让无法挽回的人，主动离开护罩，完成金属化，成为“沉睡者”。
把有限的资源，留给还能维持血肉之躯的人。
“这他妈……”李黑水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这算什么狗屁选择！”
“是绝望的选择。”林逸轻声说。
他看向那座塔。
看向塔周围那些麻木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