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灌入大地的瞬间,整个世界的时间流速被扭曲了。
不是变快或变慢——是断片。
李黑水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凝固在半空,古武真气如琥珀中的气泡静止在他周身;苏瑶的数据体定格在疯狂计算的最后一帧,投影边缘的雪花噪点像被按了暂停键;遗民们跪在焦土上的动作被冻结成雕塑。
只有林逸能动。
不,不是“动”——是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断层空间。
脚下不再是锈蚀土壤,而是亿万道流动的雷光脉络。九色雷霆如地下河般在脉络中奔涌,每一条河流的终点,都汇聚向地心深处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是……”
林逸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脚正在“融化”。
不是物理层面的融化,是存在形态的转化——星核道体与大地雷霆共鸣,让他暂时脱离了物质躯壳,变成了纯粹的“观测者”。
他顺着雷光脉络向地心沉去。
越往下,雷光颜色越怪异。不再是纯粹的九色,开始出现混色——赤与橙交织成暗金,青与蓝融合成靛紫,黑与白纠缠成混沌灰。这些混色雷霆在脉络中碰撞时,会炸开细小的、像文字又像符文的光斑。
光斑飘散,附着在周围的岩层上。
岩层开始金属化。
不是覆盖金属,是转化——硅酸盐分子被雷光强行拆解、重组,原子核外的电子轨道被篡改,最终变成铁、铜、锌、钛……各种金属元素的混合体。转化过程伴随着刺耳的分子尖啸,那是物质被强行改写存在本质时发出的悲鸣。
林逸继续下沉。
三百公里。
五百公里。
一千公里——
他看见了地心熔炉的真正模样。
不是想象中翻滚的岩浆海。
是一台巨型机械。
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球形结构,表面布满精密的齿轮、轴承、管道和散热鳍片。球体在缓慢自转,每一次转动都会从虚空中抽取某种无形能量,通过内部层层转化,最终输出为……情感波动。
悲伤、喜悦、愤怒、恐惧、爱恋、憎恨……
所有被仙域从这个世界收割的情感能量,都会先汇聚到这里,经过提纯、压缩、封装,最后才被运往蜂巢宇宙,注入那些培养皿中的道果。
但此刻,机械出了问题。
林逸灌入的九色雷霆,像病毒一样侵入了机械的核心控制系统。雷光顺着能量管道逆向蔓延,所过之处,控制芯片被烧毁,逻辑电路被短路,安全阀被强制爆破——
“滋啦!”
球形机械表面炸开第一道裂缝。
裂缝中喷出的不是岩浆,是液态记忆。
无数光影从裂缝中涌出,像倒放的电影胶片,在黑暗的地心空间里展开成一面面悬浮的屏幕:
屏幕一:三千年前,这个世界还是个正常的修真文明。修士御剑飞天,宗门林立,凡人耕种织布,孩童在田野间奔跑。
屏幕二:仙域监察船降临。不是战舰,是科研船。船身印着“蜂巢宇宙第七研究院·情感能量采集部”的标志。修士们以为迎来上界接引,跪地叩拜。
屏幕三:格式化光束。没有爆炸,没有惨叫,所有生灵在光束扫过的瞬间僵直,然后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从现实层面被一点点抹除。只有极少数“样本”被保留——那些情感波动最强烈的个体,被抽出灵魂,塞进机械躯壳,改造成遗民。
屏幕四:铁心。他不是天生的机械生命。屏幕里,他是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年轻铁匠,在熔炉前捶打一把柴刀。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抱着破烂的玩具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爹爹,打好了刀,我们去砍柴吗?冬天快来了……”
铁心回头,对女儿笑:“嗯,砍好多好多柴,让小雅整个冬天都暖暖的。”
下一秒,格式化光束扫过铁匠铺。
铁心的身体开始金属化——皮肤变成合金,骨骼变成轴承,心脏变成齿轮泵。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变化,想抱女儿,但机械手臂太过笨拙,差点捏碎小女孩的肩膀。
小女孩没有哭。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父亲冰冷的金属脸颊。
“爹爹,”她说,“你变得好亮。”
然后,她也开始金属化。
铁心疯了。
他抱着女儿往格式化光束外冲,但光束像有生命般追着他。最终,在逃出光束范围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部力气,把女儿的灵魂强行抽离,塞进自己刚刚成型的机械心脏里。
代价是,他自己的意识被格式化程序彻底清洗。
从此,世界上少了一个铁匠。
多了一个编号为“遗民-07-铁心”的机械生命,每天在锈蚀荒原上游荡,执行着仙域设定的“情感能量采集程序”。
但他心脏里,始终藏着一小段未被格式化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有个小女孩在说:“爹爹,你变得好亮。”
……
液态记忆继续喷涌。
更多的屏幕展开。
林逸悬浮在亿万记忆碎片中央,感觉自己像个闯入他人葬礼的不速之客。这些记忆不属于他,但他无法移开视线——每一段记忆,都是这个世界被夺走的曾经活过的证据。
“所以……这才是‘悲悯道果’的真正来源。”
林逸喃喃自语。
不是什么仙域培育的、用来收割的情感果实。
是所有被格式化生灵的怨念与执念,在地心深处这台情感提纯机里沉淀了三千年,最终凝聚成的……集体意识的结晶。
铁心只是它的代言人。
小雅是它的核心。
而林逸刚才灌入的九色雷霆,等于给这枚结晶强行注入了外部能量,激活了它沉睡三千年的……反抗意志。
“轰——!”
球形机械彻底炸开。
不是爆炸,是绽放。
机械外壳一片片剥落,露出内部的结构——那不是冰冷的机械零件,而是金属化的生物组织:齿轮像心脏般搏动,轴承如关节般弯曲,管道中流淌着银色的、有温度的液态金属血液。
而在所有结构的中央,悬浮着一颗……
金属花苞。
花苞高三米,通体青铜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电路纹路。纹路中有光在流动,光的颜色在不断变化,像在模拟某种情绪的波动。
花苞缓缓旋转。
每旋转一周,就会从周围吸取大量记忆碎片。碎片融入花苞,纹路就更亮一分。
旋转到第九周时——
花苞开了。
不是普通花朵那种缓缓绽放,是爆炸式的怒放——花瓣如刀锋般向外弹射,每一片都切开空间,在虚空中留下短暂的黑色裂缝。花瓣一共九片,颜色各异:赤红如血、橙黄如夕、金黄如日、碧绿如春、靛青如海、湛蓝如天、深紫如夜、纯黑如墨、洁白如雪。
九色花瓣展开后,露出花蕊。
花蕊不是植物结构。
是一枚悬浮的、缓缓旋转的青铜齿轮。
齿轮中央,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
宝石里,有小女孩的虚影在沉睡。
——小雅。
不,不只是小雅。
林逸能感觉到,那枚齿轮里汇聚了这个世界所有被格式化生灵的最后意识。他们是父亲、母亲、儿女、爱人、朋友……在被抹除前的最后一刻,将最强烈的执念投向地心深处,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见到想见的人。
三千年的执念,凝聚成这枚齿轮。
三千年的等待,孕育出这朵金属花。
而现在……
花开了。
“叮——”
清脆的、像铃铛又像齿轮啮合的声音,从花蕊中传出。
声音化作波纹,以花苞为中心向外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地心空间开始重构:
破碎的机械零件自动组装,变成精密的花枝;
流淌的液态金属凝固,变成坚韧的花茎;
散落的记忆碎片汇聚,变成花瓣上的纹路;
就连那些还在肆虐的九色雷霆,也被强行驯化,变成花叶间闪烁的雷光露珠。
三息之间。
地心熔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金属花园。
花园中央,九色金属花缓缓旋转,散发出的不是香气,是某种柔和的情感波动——像母亲的怀抱,像爱人的低语,像朋友的笑声,像所有温暖之物的集合体。
波动顺着地脉向上蔓延。
穿过一千公里岩层。
抵达地表——
时间恢复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