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失去了意义。地下石窟里,只有暗河水流从破口渗入的单调呜咽,以及碎石间隙中,极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细小生物的窣窣爬行声。浑浊的水汽混合着能量湮灭后的焦糊味、血腥气,以及那黑色古印即便蛰伏也依旧缓慢散发的、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腥与威压,构成了这里永恒不变的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碎石堆中,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打破了死寂。
阿二的手指动了一下。覆盖着灰尘和干涸血渍的眼皮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重影和黑暗,只有远处那悬浮的、散发着微弱幽光的黑色古印,像一个不祥的梦魇烙印在视网膜上。
剧痛随后袭来。不是皮肉伤,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经脉骨髓每一寸的,被撕裂又强行糅合后的钝痛与空虚。脑海中混乱不堪,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交织碰撞:金光、咆哮、冰冷的召唤、银白的虚影、那双淡漠到令人灵魂冻结的“眼睛”……最后,是贾瑄扑向古印时,决绝而平静的眼神。
“公……子……”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不成调的气音。阿二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体内那股曾经磅礴暴烈、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金色力量,此刻如同退潮后的浅滩,只剩下一些冰冷的、淤积在经脉角落的“残渣”,缓慢而滞涩地流动,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剥离”或“净化”后的异样“轻盈”?
他记得最后,是那银白虚影的一瞥。那一眼,似乎将他体内某些最狂乱、最接近“召唤”本源的东西,暂时“冻结”或“隔离”了。现在,占据主导的,是那个名为“周安”、经历了海难、被贾瑄收留、在靖安司学习识字练武的、属于“人”的孱弱意识。只是,这意识像是经过了一场毁灭性的风暴,布满了裂痕,且某些裂痕深处,还闪烁着危险而陌生的金色微光。
他喘息着,努力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在狼藉的石窟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倒在血泊与碎石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身影。
贾瑄。
阿二的心脏猛地一抽,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连滚爬爬地扑了过去。触手之处,一片冰凉。贾瑄的脸色灰败如死人,嘴唇呈紫黑色,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凑到鼻端,才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冰寒至极的微弱气息。他的衣服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焦黑的雷击痕迹和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有些伤口甚至能看到断裂的、呈现出诡异暗金色的骨头茬子。
“公子!公子!”阿二颤抖着手,不敢用力触碰,只能低声呼唤,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污浊的痕迹。他知道,公子是为了救他们,为了对抗那恐怖的古印,才变成这样的。那燃烧生命的紫色雷光,那义无反顾的背影……
自责、恐惧、悲伤,还有一丝刚刚恢复的、属于“人”的依赖与眷恋,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该怎么办?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个没用的……
不!不能这样!阿二猛地摇头,强行压下翻涌的绝望情绪。公子还没死!还有气息!赵师父他们……对了,赵师父他们呢?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在石窟中寻找。很快,在另一侧的岩壁下,他找到了昏迷不醒的陈五和另外两名靖安司好手。他们的情况比贾瑄稍好,主要是被能量冲击震晕,外加一些外伤,呼吸和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稳定。阿二稍微松了口气。
必须想办法出去!必须求救!公子需要医治,陈大哥他们也需要!
他抬头看向石窟顶部那个被自己(或者说被那股金色力量)撞开的大洞。浑浊的河水正从那里缓缓流入,水位在慢慢上涨。洞口离地约有三四丈高,岩壁湿滑,没有借力之处。若是以前,他或许能凭借赵武师教导的身法尝试攀爬,但现在……他试着调动内力,丹田处却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和空虚感,经脉中那些金色的“残渣”滞涩难行,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助力。
怎么办?难道要被困死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公子……
绝望再次袭来。他无力地瘫坐在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视着周围。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个盒盖打开、里面空无一物的盒子上。盒子旁边,散落着一些暗金色的粉末和普通的灰白尘埃。
是那片“叶子”和红色粉末……被那银白气息摧毁了。
阿二的目光又移向那枚悬浮的、幽光黯淡的黑色古印。即便蛰伏,它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存在感。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如果……如果能再次引动那古印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丝,是不是就能冲破这石窟,或者……治好公子?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他立刻想起之前被古印“召唤”时,那种意识被撕裂、身体被掌控、人性被淹没的恐怖感受。不!绝对不能!那会彻底毁了自己,也可能带来更可怕的后果!那银白虚影似乎就是来阻止古印,也顺便“帮助”了自己和公子……
帮助?那银白气息进入公子眉心后,公子那濒死的气息似乎……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银白气息……它似乎与古印敌对,而且……对自己体内的金色力量,也有某种克制或净化作用?
阿二混乱的脑海中,破碎的记忆画面再次闪现。银白虚影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淡漠,却似乎并非纯粹的恶意,甚至……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理解的“意味”?
他甩甩头,将这些纷乱危险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黑色古印下方的基座。银白气息就是从基座的裂缝中涌出的。那裂缝……似乎因为之前的能量冲击,变得更大了些?而且,裂缝附近的水流,好像……有点不一样?不是从顶部破洞流下来的浑浊河水,而是从裂缝深处渗出的、更加清澈、带着一丝微弱银白光泽的水流?
阿二心中一动,挣扎着爬过去,凑近观察。果然,那道裂缝约有一指宽,深不见底,从中渗出的水流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澈冰凉,隐隐有极其微弱的银白光点在其中闪烁。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水流。
一股冰冷刺骨、却异常“干净”的感觉瞬间从指尖传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这水流……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稀薄的、与那银白气息同源的力量?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此刻身心俱疲、体内力量混乱的他来说,竟有一种莫名的安抚和滋润感。
或许……这水有用?
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他看了看昏迷的贾瑄,又看了看那渗出的银白水流。咬了咬牙,他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浸入那水流中。布条迅速被浸湿,散发出微弱的银白光晕。
阿二拿着湿漉漉的布条,回到贾瑄身边,心中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这水对公子这样严重的伤势是否有用,甚至会不会有反效果。但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先用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贾瑄脸上和颈部的血污与焦痕。当布条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焦黑的雷击痕迹边缘,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而贾瑄那冰寒微弱的气息,在布条擦拭过眉心(银白气息进入的位置)时,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有效?!阿二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动作更加轻柔仔细,用布条沾着那银白水流,一遍遍擦拭贾瑄身上那些看起来最严重、也最诡异的伤口。尤其是那些骨头呈现出暗金色的断裂处,当水流浸入时,竟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仿佛在净化着什么。贾瑄的身体也偶尔会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一下。
做完这些,阿二自己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体力透支到了极限。他靠坐在贾瑄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已经失去光泽的湿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枚黑色的古印,以及古印下方,那道渗出奇异水流的裂缝。
这石窟,这古印,这银白气息和水流……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献王余孽、“雾隐客”、黑船……他们知道这些吗?他们供奉古印,是为了获得力量,那他们是否也知道这银白气息的存在?二者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还有……自己。自己这身不由己的力量,与这古印,与那银白虚影,又究竟有何关联?海难……归墟……自己到底从何而来?
无数疑问,如同这石窟中弥漫的尘埃,笼罩在心头,沉重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