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杨廷轩已端坐客位。他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穿着一身普通的靛蓝色锦缎便袍,手中依旧把玩着那枚羊脂玉佩。见张天师步入,他放下茶盏,起身含笑拱手:“一别十余载,天师风采更胜往昔。老夫冒昧叨扰,还望天师勿怪。”
“杨阁老太客气了。山野之人,能得阁老莅临,蓬荜生辉。”张天师还礼,在主位坐下,有小道童重新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后,杨廷轩便切入正题,感叹道:“老夫致仕归乡,本已不问世事,只求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奈何近来得闻一些消息,心中实在难安,辗转反侧,故而特来向天师请教。”
“哦?不知是何事让阁老如此挂怀?”张天师不动声色。
杨廷轩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却透过氤氲茶气,直视张天师:“天师可知,近月来,朝中颇不平静。陛下龙体欠安,已有数月未曾临朝,政务皆由司礼监与内阁代为处理。东厂近日动作频频,似在秘密调查青鸾山一带,且数次密奏,言语间涉及‘妖邪’、‘古物’、‘前朝余孽’等词,语焉不详,却引得圣心忧虑。”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天师的表情,继续道:“更有一事,令老夫百思不得其解。约半月前,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见南方有星孛(彗星)犯紫微,其光银白,却又伴生暗红星芒,相争相缠。监正惶恐,秘奏于陛下。陛下闻奏后,病情似有加重,且……性情似有微妙变化。”
听到“银白星孛伴暗红芒”,张天师心中微凛,这正是对应青鸾山白印修复、黑印异动之象!钦天监竟能观测到并秘奏,东厂也在调查,说明朝廷高层对此事并非一无所知。
“天象示警,或有灾异。但天机难测,未必定然应验。”张天师缓缓道,“不知阁老对此,有何看法?”
杨廷轩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老夫在朝数十年,深知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青鸾山之事,东厂奏报虽语焉不详,但据老夫所知,他们派去的一队精锐好手,连同一位刘姓档头,近日于青鸾山附近……全军覆没!死状诡异,非寻常刀兵所致。而几乎同时,老夫接到密报,说天师门下陈雄护法曾于青鸾山附近出没,随后龙虎山后山似有异光冲天,引动星月之力。”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天师:“天师,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青鸾山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引得东厂觊觎、天象示警、甚至可能牵动陛下龙体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与龙虎山,又有何关联?”
面对杨廷轩几乎直指核心的询问,张天师神色依旧平静,但心中念头急转。杨廷轩此来,显然掌握了不少情报,既有试探之意,恐怕也有寻求合作或弄清真相的目的。这位老臣在朝中根基深厚,与宫中某些势力、甚至可能与皇帝本人都有特殊联系。他的立场,暂时难以判断。
“阁老消息灵通。”张天师叹了口气,选择部分坦诚,“青鸾山深处,确有上古遗留之物,涉及前朝隐秘与地脉气机。贫道门下确曾前往探查,遭遇了些麻烦,也发现了一些……不应现世之物。陈雄等人侥幸生还,却也带回两位重伤的年轻人,如今正在山中救治。至于东厂之事,贫道确不知情,想来是他们行事不慎,触动了某些禁忌,遭了反噬。”
他将贾瑄和阿二的存在点出,但模糊了具体身份和银白印玺的关键作用,将东厂的覆灭归于“触动禁忌”。
杨廷轩眼中精光一闪:“两位重伤的年轻人?不知是何身份,竟劳天师亲自救治?”
“一位是京城贾府的公子,贾瑄。另一位是其随从,名唤阿二。”张天师道,“他们误入险地,遭了池鱼之殃。”
“贾府公子?”杨廷轩面露讶色,这倒有些出乎他的预料。贾家虽算显赫,但并非最顶级的勋贵,更与这些神神鬼鬼之事似乎扯不上关系。“那……天师救治这二位,可有所得?那上古遗留之物,又是何模样?有何特异?”
张天师知道对方不会轻易罢休,沉吟片刻,道:“那上古之物,乃是一枚残缺的古老印玺,材质特殊,气息古老,似乎有安定心神、调和气机之效。但也正因残缺,其力不稳,易引动地脉异变。贾公子与其随从,便是被其散逸的混乱气机所伤。贫道正尝试以龙虎山秘法,尝试稳定此印,以免其继续为祸。”
他半真半假,将银白印玺说成是残缺且可能带来危害的“古物”,淡化其与阿二融合、与黑印对抗、镇压源井等关键信息。
杨廷轩听得若有所思。残缺古印?这倒与东厂密奏中提到的“古物”有些吻合。能引动地脉异变、伤及贾府公子,看来确实非同一般。
“不知天师可否让老夫一观此印?”杨廷轩试探道。
张天师摇头:“此印目前极不稳定,且与伤者气息相连,贸然移动查看,恐生变故。待其稍稳,或可让阁老一观。”
杨廷轩虽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强求不得。他话锋一转:“天师,老夫此来,除了心中疑惑,实也有一事相告,或说是……示警。”
“阁老请讲。”
“据老夫所知,东厂对青鸾山之事并未罢休。厂公曹少钦似对此印志在必得,已加派人手暗中查探,甚至可能……已派人潜入江西地界。此外,”杨廷轩声音压得更低,“宫中似有传闻,陛下对天师您……近来的动向,颇为关注。甚至有内侍听到陛下昏迷中,曾喃喃‘龙虎山’、‘印’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