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内的清音如同无形的溪流,洗涤着连日来淤积在心头的惊悸、疲惫与混乱。玉榻上,贾瑄在“安魂玉”的滋养和青铜铃铛的清音笼罩下,面容愈显安详,仿佛只是沉睡在一个格外宁静悠长的梦境中,眉宇间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痛苦阴翳也已消散。
余嬷嬷搂着小五,靠着温凉的石柱,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得以稍弛,不知不觉也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小五蜷在嬷嬷怀里,小手仍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但眉头舒展开来。
阿二盘膝坐在玉榻旁,并未入睡。他闭目凝神,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导引归元诀”,引导体内那股已被银白印玺调和过的新生力量,缓慢而坚定地流转于经脉之间。在这与世隔绝、禁制重重的隐龙窟核心,空气中弥漫的并非外界的天地灵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沉凝、带着淡淡檀香与封禁气息的“地脉元力”。这种元力对寻常修行者或许排斥甚至有害,但对于体内融合了银白印玺(此印本就与镇封调和相关)、且身处封印核心的阿二而言,却产生了某种奇特的亲和。
他无需主动吸纳,那“地脉元力”便丝丝缕缕,自发透过皮肤,融入他体内流转的力量循环之中,被那混沌种子吸纳、转化,反哺出更加精纯、也更贴合此地气息的温和能量。这能量滋养修复他伤势的速度,竟比在丹霞谷药浴时更快了几分。
而最令他感到惊奇的变化,发生在右臂。
掌心那枚已然与血肉融合的银白印玺印记,在此地清音与地脉元力的持续浸润下,正发生着肉眼难以察觉、但他却能清晰感知到的微妙变化。印记深处,那一点新生的、微弱的灵性,似乎正被“唤醒”,或者说,正在主动“汲取”着什么。它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压制臂中邪力、调和体内能量,而是开始以一种更主动、更精妙的方式,与整个隐龙窟的封禁体系“沟通”。
阿二能“感觉”到,一丝丝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联系”,正从印记深处延伸出去,如同无形的根须,探入石亭的地面、石柱、乃至那八枚青铜铃铛之中。这些“联系”并非索取力量,更像是一种“共鸣”与“学习”。印记仿佛一个懵懂而饥渴的学徒,在贪婪地汲取着此地封禁体系中蕴含的、与它同源却又更加古老完整的“镇守”、“调和”、“净化”、“隔绝”等法则碎片与运行韵律。
随着这种“沟通”与“学习”的持续,阿二右臂上那些暗银色的符文,也悄然发生着改变。它们不再是死板地烙印在皮肤之下,而是仿佛有了生命,如同藤蔓的脉络,随着他血液的流动和力量的运转,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调整着自身的形态与排布,变得更加玄奥、更加贴近某种“道”的轨迹。符文散发出的光泽,也褪去了一丝最初的冰冷与机械感,多了几分温润与灵动。
甚至,阿二隐隐感觉到,右臂深处那被牢牢镇压的邪力本源,在这种更高层次封禁法则的持续“熏陶”和印玺印记更加精妙的控制下,其狂躁混乱的“意志”正在被进一步削弱、磨平,如同顽石被流水冲刷,虽然本质未变,但棱角渐消,更易被“引导”和“归束”。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意味着他对这危险臂膀的掌控力,正在潜移默化地增强,未来反噬的风险在降低。
然而,福兮祸所伏。
就在阿二沉浸于这种奇异的修炼与“同步”状态,心神与印记、与此地封禁愈发契合之时,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极度不安的“被窥视感”,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并非来自石亭之外,也非来自深渊下方。
而是来自……石亭本身?或者说,来自这庞大封禁体系的更深处?
那感觉一闪而逝,仿佛只是一个错觉。但阿二的心神却骤然警醒,从深沉的修炼状态中脱离出来。他睁开眼,警惕地扫视着石亭内的一切——玉榻、石柱、青铜铃铛、虚云老道留下的灯笼、角落的石龛……一切如常,清音依旧,光晕柔和。
错觉吗?
他不敢确定。但经历过青鸾山和昨夜种种,他深知在这等涉及古老秘密与强大力量的地方,任何一丝异样都不可忽视。
他停止运转导引诀,起身走到石亭边缘,扶着冰冷的石柱,凝望下方无底的深渊。暗红色的熔岩光晕在极深处缓缓流淌、变幻,如同巨兽沉睡时起伏的胸膛,散发出恒定的热浪与硫磺气息,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亘古蛮荒的压迫感。
这深渊之下,究竟镇压着什么?虚云老道语焉不详,只说“非同小可”。银白印玺与此地封禁的共鸣如此强烈,是否意味着,被镇压之物,与黑印、白印,乃至那“源井”,都存在着某种关联?
种种疑问,如同深渊中升腾的雾气,缠绕在他心头。
时间在孤寂与警惕中缓慢流逝。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此地无日月,只能凭感觉和体内生物钟大致估算),余嬷嬷和小五陆续醒来。吃了些石龛中备好的、不知用何种方法保存却依旧新鲜的糕饼和清水,三人的精神都恢复了不少。
小五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孩童式的好奇与畏惧交织的情绪,他不敢离开石亭范围,只是趴在亭边,瞪大眼睛看着下方深渊的红光和远处无边的黑暗,小声问阿二:“阿二哥哥,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公子什么时候能醒?”
阿二摸了摸他的头:“等外面安全了,天师就会来接我们。公子……需要多睡一会儿。”
余嬷嬷则更显沉默,她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贾瑄的玉榻边,默默地看着,偶尔用干净的布巾沾水,轻轻擦拭贾瑄的脸和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老人家眼中深藏的忧虑,并未因暂时的安全而减少。
就在阿二考虑是否要再尝试与印记沟通,或者更仔细地探查一下石亭结构时,石亭中央,贾瑄玉榻上空悬浮的那层乳白色光晕,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八枚青铜铃铛中的一枚,悬挂在正东方向的,发出了与其他铃铛节奏稍有不同的、一声略显微弱的清鸣!
“叮……”
声音虽轻,却让阿二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转头看向贾瑄。
只见贾瑄依旧安静地躺着,但在他眉心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最深沉的夜幕下遥远的星芒,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而玉榻的“安魂”光晕,也随之稳定下来。那枚青铜铃铛也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但阿二的心却无法平静。刚才那瞬间的变化,绝非偶然!公子体内……那属于黑色古印的“标记”,或者别的什么,刚才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动”!虽然立刻被玉榻和铃铛的封禁力量压制下去,但这意味着,公子看似平稳的状态下,依然潜藏着巨大的、不稳定的危机!
他走到玉榻边,再次握住贾瑄的手,凝神感应。除了那平稳却微弱的生命力和白印残力构筑的脆弱平衡,他并未再察觉到刚才那暗金光芒的痕迹。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幻觉。
但阿二知道不是。
他看着贾瑄沉睡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公子昏迷的根源,恐怕远比想象的复杂。仅仅“安魂”和等待,真的足够吗?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石亭外,连接孤悬石台与对面通道的石桥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嗒…嗒…嗒…
步伐不疾不徐,沉稳而规律,正从石桥的另一端,向着石亭走来!
阿二瞬间全身紧绷,右臂暗银符文骤然亮起,一步挡在贾瑄玉榻和余嬷嬷小五身前,目光如电,死死盯向石桥入口的黑暗。
是谁?虚云老道去而复返?还是……敌人竟然找到了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