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心神和体力恢复到七八成,阿二再次走到东南角石柱旁。他没有直接去感应基座处的“阵枢”,而是先将右掌轻轻按在石柱冰凉的表面,暗银符文微微发亮。
他传递意念给掌心的印玺印记:并非要控制或调用,而是请求“协助观察”与“有限介入”,目的仅仅是设置预警和混淆感知,以保护亭中众人。
印记沉默片刻,似乎在“理解”和“权衡”。最终,它传递回一种“可以尝试,但需极度谨慎,且无法保证效果与后果”的模糊意念。
阿二深吸一口气,将心神缓缓沉入,沿着石柱表面的符咒纹理,小心翼翼地“下探”,寻找那处与整体封禁网络相连、却又相对独立的“节点”——阵枢。
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封禁的力量浩瀚如海,他的心神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会被撕碎或同化。全靠掌中印玺印记散发出的、同源的守护调和之意,为他开辟出一条极其细微且不稳定的“安全路径”。
不知摸索了多久,他的“感知”终于触碰到了一处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存在”。那里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由无数细微能量流交织而成的、不断变幻的“漩涡”或“结点”。无数信息与指令,正通过这个结点,在封禁体系的各部分之间流转、协调。
这就是“阵枢”的一角?
阿二不敢深入,更不敢尝试“掌控”。他只是将自己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蛛丝,极其小心地“缠绕”在这个结点的最外围,尝试“读取”其中流转的、与“外部侵入感知”和“内部异常波动”相关的信息流。
起初一片混沌,信息庞杂无序。但随着他集中精神,借助印玺印记的微妙调和,他渐渐能分辨出一些“信号”:
有来自上方(龙虎山方向)的、持续而稳定的“维护”与“监控”波动——这应该是龙虎山本身对禁制的日常维系。
有来自深渊方向的、虽然平息却依旧暗流汹涌的“躁动”与“恶意”。
还有几丝极其隐晦、断断续续、却带着明确“探查”与“试图渗透”意图的波动,从不同的方位传来——无疑来自雾隐客与东厂。
阿二心中一动。他尝试着,将自己的一缕意念,混合着银白印玺特有的“宁静”与“混淆”气息,小心翼翼地“注入”到阵枢处理“外部探查”信息的那部分回路中。
他的目的很简单:当外部的探查波动触及隐龙窟外围禁制时,让阵枢反馈回去的“信号”,变得稍微“模糊”一点,“迟滞”一点,或者将石亭附近区域的“存在感”,伪装得更加“晦涩”和“平常”,如同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这并非改变禁制本身,只是对其反馈的“信息表达”进行极其细微的“修饰”。就像给一幅画蒙上一层极薄的、特定颜色的纱,不改变画布和颜料,却能微妙地影响观感。
过程缓慢而煎熬。阿二必须全神贯注,精确控制那缕意念的强度和“修饰”的方向,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可能立刻引发禁制的反噬或暴露自身。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和后背,右臂的符文因为持续高负荷的意念输出而微微发烫。
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忽然,通过那缕与阵枢连接的意念,他“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清晰的“警报”意念!
有一股强度远超之前、带着明显邪异献祭意味的探查波动,正从隐龙窟的东北方向,如同毒蛇般钻隙而来,迅速穿透了外围的数层禁制,直指石亭所在的大致方位!
是雾隐客!他们发动了新一轮、更猛烈的探查!而且这次,似乎动用了某种代价不小、效果也更强的秘法或媒介!
阿二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多想,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那缕正在“修饰”反馈信息的意念,猛地“扭曲”了一下,将其“伪装”的重点,从“混淆存在”瞬间切换为“模拟反击”!
他调动起掌中印玺印记所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镇守”与“净化”的“意象”,并将其通过阵枢的那缕连接,猛地“投射”向那股邪异探查波动的来路!
“嗡——!”
阿二仿佛“听到”了一声无形的、充满惊怒与痛苦的嘶鸣,从遥远的东北方向传来!那股邪异的探查波动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瞬间崩溃、消散!
成功了?!他靠着取巧和印玺的帮助,竟然模拟出了一次小型的“禁制反击”,吓退了雾隐客的深入探查?
但阿二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一股强烈的反噬便顺着那缕意念连接汹涌而来!强行模拟和投射禁制反击的“意象”,对他自身心神的负荷远超预计!
“噗!”他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与阵枢的连接瞬间中断,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阿二!”余嬷嬷惊呼。
就在他即将倒地时,一只微凉却稳定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背。
阿二勉强睁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的却是玉榻上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正静静看着他的——贾瑄!
公子醒了?!
不,不对。
贾瑄确实坐了起来,但那双眼睛……却并非他熟悉的、温润或虚弱的眼神。
那是一双平静得近乎虚无、清澈得映不出任何倒影、仿佛褪尽了所有人间烟火的眼眸。眸底深处,一点微弱的银白星芒,正在缓缓旋转、寂灭、又重生。
他看着阿二,又似乎透过阿二,看着更遥远的地方。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极其轻微地点在阿二眉心。
一股清凉、浩瀚、却又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意念,如同月光般流入阿二几乎枯竭、剧痛的神魂,迅速抚平了反噬的创伤,也带来了一段极其简短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信息:
“他们……在找‘门’。”
“印是钥匙……人是路标。”
“深渊……不是尽头。”
“小心……拿着扇子的人。”
信息传递完毕,贾瑄眼中的银白星芒彻底熄灭,身体一软,重新倒回玉榻,陷入更深沉的昏迷,仿佛刚才的苏醒与传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不属于这个躯壳的力量。
阿二瘫坐在玉榻边,脑中嗡嗡作响,反噬的剧痛被抚平,但贾瑄传递的信息却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拿着扇子的人?张玄明?!
深渊不是尽头?门?路标?
无数疑问与碎片化的线索,连同方才感知到的外界危机,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重重压在他的心头。
石亭外,深渊红光依旧,寂静无声。
但阿二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以远超他想象的速度和规模,从四面八方,向着这座孤悬于黑暗中的石亭,合围而来。
而他,必须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微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