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师徒三人便在这片宁静的山谷中,开始了战后的休整与沉淀。
玄奘多数时间都在洞中静坐入定。他不再刻意运转佛力疗伤,而是任由身心彻底放松,与这片宁静祥和的山谷自然韵律相融合。呼吸之间,仿佛在吞吐着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洗涤着神魂中因对抗黑佛意志、承载悲壮记忆而留下的疲惫与尘埃。他有时会坐在河边,看云卷云舒,听流水潺潺,目光悠远,似乎在参悟着佛法与天地自然更深的契合。他的气息愈发圆融无碍,那层无形的佛光仿佛已彻底化入周遭环境,使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却又觉得他无处不在。
孙悟空则恢复了部分往日的活泼。他有时会跳到最高的树梢上了望,有时潜入河中摸鱼,有时则在草地上演练棍法,将混沌之力控制得更加精妙入微,棍影过处,不伤一草一木,却蕴含开山裂石之威。更多的时候,他会盘坐在河边或洞口,望着河水发呆,胸口混沌龙鳞微微发热,不知是在回忆那头上古雷龙的最后一击,还是在感应着这片土地深处更加古老平和的混沌根基。他的眼神,少了几分躁动,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思索。
变化最大、也最需要静心潜修的,自然是陈默。
他选了一处河边平坦的巨石,作为自己这几日的静修之所。巨石一半浸在清凉的河水中,一半露出水面,表面光滑,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
他将“心钥”与“印钥”置于身前。“心钥”玉白温润,“印钥”深蓝沉静,两者并排放置,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和谐而玄妙的共鸣波动,如同两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无声地交流着跨越万古的思念与使命。
陈默双目微阖,心神沉入识海。
灰莲静静悬浮,莲心那点灵光稳定而明亮。莲瓣上,除了原本寂灭道韵形成的灰蒙纹路与后来“心钥”赋予的守护悲伤印记,此刻又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流转般的深蓝色纹路,那是“印钥”的“镇海安澜”真意留下的烙印。三者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在莲心灵光的调和下,缓慢而持续地交融、渗透。
他开始尝试主动引导、体悟这种交融。
寂灭道韵为基,如同无垠的虚空背景,包容一切。“心钥”的守护与悲伤,如同虚空中点燃的、温暖而执着的星辰之火,赋予“寂灭”以情感与方向——守护值得守护的,悲伤不应发生的,于寂灭中留存希望。“印钥”的镇守与归藏,则如同虚空中运转的、稳定而浩瀚的星辰法则,赋予“寂灭”以秩序与力量——镇压破坏平衡的,归藏狂暴污浊的,于寂灭中建立新的宁静与和谐。
虚空(寂灭)、星辰之火(心钥)、星辰法则(印钥)……三者合一,方是完整的、生生不息的“道”?
这个模糊的念头在陈默心中渐渐清晰。他不再将寂灭单纯看作终结,而是视其为一切可能性(包括新生)的基底;不再将守护看作徒劳的执着,而是视为在这基底上点燃的、指引方向的明灯;不再将镇守看作冰冷的禁锢,而是视为维持这基底稳定、保护那明灯不熄的规则。
他的呼吸,渐渐与身前两把钥匙的共鸣韵律同步,与脚下河水的流淌节奏同步,与远处山林的风声同步……最终,仿佛与整片山谷、与更广阔的天地,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和谐共振。
在这种深沉的定境中,他对于“瞳钥”的感应,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之前,“瞳钥”的感应总是模糊而充满危险,指向“遗忘之河”下游那恐怖的黑暗深处。但此刻,在这片宁静祥和的山谷中,在两把钥匙的共鸣加持下,他再次细细感应时,却发现那模糊的指向之中,似乎隐约分出了一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支流”。
这条“支流”所指向的,并非纯粹的黑暗与污染,而是……一种奇特的“纯净的混乱”?或者说,是某种被狂暴力量守护着的、却本身并未被污染的“源点”?其方位,似乎在西牛贺洲更偏西北的极远之地,与“遗忘之河”的主体方向有所偏离,但又似乎存在某种深层联系。
难道,“瞳钥”并非直接陷落在“噬忆之涡”或“归墟之眼”那等绝地核心,而是流落到了某个被强大自然力量(或许是某种极端的天象或地脉)环绕、屏蔽的、相对“纯净”的险地之中?所以感应才会如此模糊且充满矛盾?
这个发现,让陈默精神一振。虽然依旧前路莫测,但至少比之前一头扎进“污秽之源”老巢要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也只是一点点。
除了感应“瞳钥”,陈默也将部分心神沉浸在“印钥”传递而来的、关于“水”之法则的浩瀚信息碎片中。那并非系统的传承,而更像是一种本源的“意蕴”灌注,需要他自己去理解、消化。他尝试着,将一丝寂灭道韵,模仿“印钥”的“镇海”真意,缓缓注入身下的河水之中。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原本平缓流淌的碧绿河水,在他道韵触及的方圆数丈范围内,流速似乎悄然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并非加快或减慢,而是变得更加“有序”,更加“深沉”,仿佛河床之下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柔地梳理着水流的脉络。水中的杂质(极其微小的泥沙或浮游生物)被自然沉淀到河底,水质显得更加晶莹剔透。甚至有几条原本在远处游弋的鱼儿,仿佛被这更加“舒适”的水流环境吸引,缓缓游进了这片区域,在他腿边惬意地摆动着尾巴。
这不是神通,而是道法自然的体现。陈默心中升起一丝明悟的喜悦。
日升月落,时光在这片宁静的山谷中静静流淌。师徒三人各自修行、感悟,伤势与消耗在缓慢而稳固地恢复,心境也在自然的抚慰与沉静的思考中,得到了难得的涤荡与升华。
五日后,当晨曦再次洒满翡翠般的河面,玄奘第一个结束了深沉的定境。他走出岩洞,目光扫过在河边巨石上依旧闭目静坐、身前双钥光华流转、气息已变得沉凝悠远了许多的陈默,又看了看正在草地上以棍代笔、凌空刻画着某种蕴含混沌道韵轨迹的孙悟空,微微颔首。
“差不多了。”玄奘的声音平和地响起,“劫波未尽,路途尚远。我等已在此地耽搁数日,是该重新上路的时候了。”
孙悟空收棍而立,咧嘴笑道:“早就等师父这句话了!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太静,骨头都快生锈了!”
陈默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光华内蕴,清澈而深邃。他收起“心钥”与“印钥”,感受着体内更加圆融的力量与脑海中关于“瞳钥”的新线索,站起身,对玄奘躬身道:“师父,弟子准备好了。”
新的线索,新的方向,新的挑战。
师徒三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安宁与感悟的翡翠河谷,整理行装,再次踏上了西行的漫漫长路。
身后,青山绿水依旧。前方,云山雾罩,未知的机缘与凶险,正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