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恶司的大门,不是木质的。
那是用活人的颅骨浇筑而成,一千颗为一层,九百九十九层叠垒,每颗颅骨的眼窝里都燃着碧绿的鬼火。
火苗跳跃,映照出颅骨主人临死前的表情——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惊恐扭曲,有的痴傻呆滞,有的大笑癫狂。
它们盯着阴九幽,一千九百九十八万只眼眶同时映出他的倒影。
然后,它们开口了。
不是用嘴——颅骨没有舌头——是从颅腔深处发出的共鸣,像一万口破钟同时敲响:
“罪人——”
“罪人——”
“罪人——”
声音重叠,震得空气泛起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阴九幽脚下的灰色平原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黑色的脓血,脓血里漂浮着婴儿的断肢残骸。
脓血汇聚,在他面前凝成一条血河。
血河对岸,罚恶司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内涌出灰色的雾气,雾气中走出两排“人”。
它们穿着黑色的铁甲,铁甲上沾满干涸的血污,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两团跳动的鬼火。
每“人”手中都拖着一根铁链,铁链的末端拴着一个跪爬的身影——那些身影衣衫褴褛,背上插着木牌,木牌上用鲜血写着他们的罪行:
“偷窃同门丹药,断其四肢喂狗。”
“奸淫师妹十七人,剥皮制鼓。”
“背叛师门投魔道,屠尽亲族三百口。”
……
罪行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跪爬者们机械地向前挪动,铁链磨过脖颈,留下深可见骨的勒痕。
他们爬到阴九幽面前,停下。
然后,齐刷刷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血窟窿。
“判——”
他们齐声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你——”
“有罪——”
话音落下。
所有跪爬者同时炸开。
炸成漫天血雾,血雾凝聚成一根根血色锁链,锁链们缠向阴九幽。
每缠上一根,阴九幽耳边就响起一个声音:
“你杀过多少人?”
“你吃过多少魂?”
“你毁过多少世界?”
声音一句比一句尖锐,像锥子刺入脑髓。
阴九幽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
左手的掌心,那朵黑色莲花缓缓旋转。
旋转的瞬间,所有血色锁链同时僵住。
然后开始“开花”。
不是真正的花,是从锁链表面长出无数黑色莲花的虚影,莲花绽放的瞬间,锁链寸寸断裂。
断裂的锁链坠地,化作一滩滩脓血。
脓血中浮现出一张张人脸——那些都是被阴九幽吞噬过的存在。
人脸们哀嚎着,向阴九幽伸出手: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阴九幽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还?”
他轻声说:
“拿什么还?”
话音落下。
他张开嘴,深吸一口气。
吸气的瞬间,所有人脸都被吸了进去。
吞入腹中的刹那,阴九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分。
不是量的增加,是质的蜕变——那些罪孽、那些怨恨、那些诅咒,全都化作了“真实之幡”的养料。
幡面上,又多了一道血色纹路。
纹路蜿蜒,勾勒出一幅地狱受刑图。
图中,亿万生灵在火海中挣扎,他们的哀嚎声隐隐从幡面中传出。
“不够……”
阴九幽舔了舔嘴唇:
“还差得远。”
他迈步,踏过血河。
踏过的瞬间,血河沸腾了。
河中涌出无数只惨白的手臂,手臂们抓向他的脚踝。
但还没触碰到,就全部枯萎。
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干瘪、发黑、化为灰烬。
阴九幽走到罚恶司门前。
门内,雾气散开。
露出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立着一排排石碑。
石碑上刻着文字,文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每一笔都深陷石中,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肉。
“罪碑林。”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长廊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让人牙酸:
“这里……”
“记录着所有进入者的罪行。”
“每一块碑……”
“都代表一个罪人。”
“他们的魂……”
“被囚禁在碑中。”
“永世……”
“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
最近的一块石碑,突然裂开。
裂缝中伸出一只手,手上只有三根手指,手指的指甲又长又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手抓住石碑边缘,用力一扯。
一个“人”从碑中爬了出来。
它浑身赤裸,皮肤呈青灰色,上面布满了刀割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都在渗血。
它的眼睛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
黑洞盯着阴九幽,嘴巴咧开,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新来的……”
“把你的罪……”
“刻上去……”
“然后……”
“进来陪我……”
它扑向阴九幽。
扑到一半,突然僵住。
因为它看到,阴九幽身后,浮现出了一面幡旗。
幡旗是灰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婴儿头颅的图案。
婴儿的眼睛是睁开的。
它在笑。
“陪?”
阴九幽轻声说:
“你也配?”
话音落下。
幡旗无风自动。
旗面上的婴儿头颅,张开了嘴。
嘴张开的瞬间,那个从碑中爬出的“人”,开始融化。
不是被吸走,是从脚开始,一寸寸化作灰色的脓水,脓水流向幡旗,被婴儿的嘴吞下。
吞下的瞬间,那块石碑也炸了。
炸成粉末,粉末在空中凝聚成一行血字:
“罪人王老五,屠村三百户,判:永囚罪碑。”
血字浮现的刹那,长廊两侧的所有石碑,同时震动。
震动声中,一块块石碑开裂。
从里面爬出一个个“罪人”。
它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肚破肠流,有的脑袋被劈成两半,有的浑身爬满蛆虫。
它们盯着阴九幽,眼中充满了贪婪。
“新鲜的血肉……”
“新鲜的灵魂……”
“吃了它……”
“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它们齐声低语,声音重叠成一片嗡嗡。
然后,同时扑了上来。
阴九幽没有退。
他只是,举起了幡旗。
幡旗展开的瞬间,长廊内的光线全部消失了。
陷入绝对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婴儿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咔嚓……
像在啃食骨头。
咀嚼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停止了。
黑暗散去。
长廊内,空无一物。
所有石碑、所有罪人、所有血字,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地上厚厚的一层灰烬。
灰烬中,隐约可见一些残渣——指甲碎片、牙齿、碎骨……
阴九幽踏着灰烬,向前走去。
走到长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门是铁铸的,门上钉满了钉子。
钉子的尖端,挂着一个个风干的头颅。
头颅们闭着眼,嘴唇却还在蠕动,发出呢喃:
“饶命……”
“我错了……”
“放我出去……”
阴九幽伸手,推门。
手触碰到铁门的瞬间,门上所有头颅同时睁眼。
眼珠转动,齐刷刷盯着他。
“你……”
它们齐声开口:
“有资格……”
“进去。”
话音落下。
铁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殿堂。
殿堂的中央,悬浮着一座高台。
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长袍,长袍上绣着亿万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人脸们随着袍摆的摆动而蠕动,像活物。
他脸上戴着一张铁面具,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欢迎来到罚恶司。”
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
“我是司主……”
“黑骨。”
他缓缓起身,黑袍无风自动:
“三万年来……”
“你是第一个……”
“能走到这里的罪人。”
阴九幽抬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的瞬间,殿堂内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能量的碰撞,是“规则”的对抗。
黑骨的“罚恶规则”,与阴九幽的“真实吞噬规则”,在无形中交锋。
交锋的结果是,殿堂四周的墙壁开始剥落。
不是碎裂,是像被时间加速了千万年般,石料风化、金属锈蚀、木材腐朽。
短短三息,整个殿堂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只有两人站立的位置,还保持着原状。
“有趣……”
黑骨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幽光:
“你的规则……”
“居然能腐蚀我的罚恶领域。”
他抬起手,手掌虚握。
握拳的瞬间,废墟中飞出亿万道黑色锁链。
锁链们不是攻击阴九幽,而是缠绕在他自己身上。
缠绕的刹那,黑骨的身体开始膨胀。
从正常人身高,暴涨到三丈、十丈、百丈……
最后,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黑色巨人。
巨人的皮肤是铁灰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缝,裂缝中流淌着熔岩般的血液。
他的头颅是一颗巨大的骷髅,骷髅的眼窝里燃烧着两团紫色火焰。
“罚恶真身……”
巨人的声音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现——”
现字出口的瞬间,他抬起脚,一脚踩向阴九幽。
脚掌落下的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必然命中”的规则之力——无论阴九幽怎么躲,这一脚都会踩中。
因为这是“罚恶”的规则。
有罪者,必受罚。
躲不掉,逃不脱。
阴九幽看着落下的脚掌,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了幡旗。
幡旗展开,旗面上的婴儿头颅,睁开了第三只眼。
那只眼是竖着的,瞳孔中倒映着一片正在崩塌的宇宙。
眼睛看向巨人的脚掌。
看过去的瞬间,脚掌停住了。
不是被定住,是“罚恶规则”与“真实规则”发生了冲突。
两种规则在脚掌与幡旗之间交锋,交锋的余波化作实质的波纹,波纹扫过之处,废墟彻底化为齑粉。
就连齑粉,也在波纹中湮灭。
最后,两人周围,变成了一片绝对的虚无。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物质,没有能量。
只有规则。
“你……”
巨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疑:
“怎么可能……”
“对抗罚恶规则……”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幡旗举高了一寸。
举高的瞬间,旗面上的婴儿头颅,张开了嘴。
嘴张开的刹那,虚无之中,浮现出亿万条灰色的丝线。
丝线们缠向巨人。
每缠上一根,巨人身上就多出一道裂痕。
裂痕中,不是血肉。
是记忆。
是黑骨三万年来,审判过的所有罪人的记忆。
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幅幅画面——
有修士被抽魂炼魄,哀嚎百日而亡。
有女子被凌迟处死,割了三千六百刀。
有孩童被投入油锅,炸至金黄。
有老人被剥皮实草,制成标本。
……
所有画面重叠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的、充满痛苦的负面洪流。
洪流冲向阴九幽,要将他淹没。
但阴九幽只是,张开了嘴。
嘴张开的瞬间,所有画面全部被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