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下的刹那,他感觉到,自己的“痛苦真实之道”又圆满了一分。
原来,罚恶司的本质,不是惩罚。
是收集痛苦。
所有被审判的罪人,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怨恨、他们的绝望,都会被黑骨吸收,化作他力量的源泉。
“原来如此……”
阴九幽喃喃:
“你和我……”
“是一路人。”
巨人——黑骨——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
“不。”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我收集痛苦,是为了维持罚恶司的运转。”
“是为了……”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让有罪者,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你……”
“收集痛苦,只是为了变强。”
“只是为了……”
“满足你那永不餍足的食欲。”
阴九幽笑了。
“有区别吗?”
他轻声问:
“最终的结果……”
“不都是痛苦被收集吗?”
黑骨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脚。
这一次,两只脚同时踩下。
踩下的瞬间,虚无之中,浮现出亿万座刑具的虚影——
断头台、凌迟架、炮烙柱、剥皮凳……
所有刑具同时发动,攻向阴九幽。
这不是物理攻击,是规则攻击。
只要阴九幽身上有“罪”,这些刑具就必然能命中他。
而阴九幽身上的罪,多如恒河沙数。
他杀过的人,吃过的魂,毁过的世界,加起来足以让任何刑具都“兴奋”。
但阴九幽只是,将幡旗插在了地上。
插下的瞬间,旗杆底部,涌出灰色的液体。
液体蔓延,很快覆盖了周围十丈范围。
液体覆盖的区域,所有刑具的虚影,全部凝固了。
然后开始融化。
像蜡油遇火般,缓缓融化、滴落、渗入液体中。
“这……不可能!”
黑骨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震惊:
“罪罚领域……”
“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阴九幽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瞬移,是像本来就站在那里般,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出现的同时,一只手已经插进了巨人的胸膛。
那只手很小,相对于百丈巨人来说,就像一根针。
但就是这根“针”,刺穿了巨人的规则之躯。
刺穿的瞬间,巨人开始崩塌。
从胸膛开始,裂纹向四周蔓延,很快遍布全身。
“你……”
黑骨低头,看着胸口的裂痕:
“到底……”
“是什么……”
阴九幽抽回手。
手中,握着一颗黑色的心脏。
心脏还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浓郁的罪孽气息。
“我是什么?”
阴九幽看着那颗心脏,轻声说:
“我是……”
“你的终结。”
话音落下。
他捏碎了心脏。
捏碎的瞬间,巨人彻底崩塌。
化作漫天黑色粉末,粉末在空中凝聚成一块黑色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字:
“罚恶”。
石碑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每旋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黑色的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虚无开始“恢复”。
不是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是恢复成一片黑色的平原。
平原上,立着无数块石碑。
每块石碑前,都跪着一个身影。
那些身影在叩首。
每叩一次,石碑上就多出一道裂痕。
等到石碑彻底碎裂时,他们就能“解脱”。
但阴九幽看到,有些身影已经叩了千万年,石碑却依然完好。
他们的额头已经磕烂,露出了森森白骨,但还在继续。
机械地、麻木地、永无止境地叩首。
“这就是……”
阴九幽看着这片平原:
“罚恶司的真面目?”
“不。”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阴九幽转身。
看到黑骨站在那里。
不是巨人形态,是正常人的大小。
他脸上的铁面具已经碎裂,露出
那是一张苍老到极致的脸,皮肤皱得像干枯的树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澈。
清澈得像个孩子。
“这不是罚恶司的真面目。”
黑骨缓缓走到阴九幽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这是……”
“我的牢笼。”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叩首的身影:
“他们,都是被我审判过的罪人。”
“但你知道吗?”
他转过头,看着阴九幽:
“审判他们的人……”
“其实是我。”
“而审判我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苦涩:
“也是我。”
阴九幽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万年前,我创建了罚恶司。”
黑骨继续说:
“我以为,只要惩罚有罪者,世界就会变得更好。”
“我审判了无数罪人,吸收了他们的痛苦,变得越来越强。”
“直到有一天……”
他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我照镜子时,发现镜中的自己……”
“也在看着我。”
“而镜中的我,眼中……”
“充满了罪孽。”
他放下手,苦笑:
“原来,审判了太多罪人,我自己……”
“也变成了罪人。”
“我身上的罪孽,比所有被我审判过的罪人加起来还要多。”
“所以,我审判了自己。”
“我把自己囚禁在这里,让‘我’审判‘我’。”
“让‘我’惩罚‘我’。”
“让‘我’……”
他看向那些叩首的身影:
“永世不得超生。”
阴九幽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
“所以,你刚才的抵抗……”
“是演戏?”
“不。”
黑骨摇头:
“是真的。”
“虽然我审判了自己,但我的本能还在反抗。”
“我不想死。”
“我不想被吞噬。”
“所以,我刚才……”
他看向阴九幽:
“是真心想杀了你。”
“只是……”
他苦笑:
“我失败了。”
阴九幽看着他,忽然说:
“你想解脱吗?”
黑骨愣了一下。
然后,缓缓点头:
“想。”
“想了三万年。”
“但……”
他看向那些石碑:
“我解脱不了。”
“因为审判我的人是我自己。”
“而我自己……”
“不会放过我自己。”
阴九幽笑了。
“那如果……”
他轻声说:
“我来审判你呢?”
黑骨身体一震。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阴九幽:
“你……”
“什么意思?”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幡旗。
幡旗展开,旗面上的婴儿头颅,睁开了三只眼。
三只眼睛同时,看向了黑骨。
看过去的瞬间,黑骨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罪孽,开始“转移”。
不是被净化,是被“吸收”。
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般,自然而然地流向了阴九幽。
流入他手中的幡旗。
幡面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
纹路蜿蜒,勾勒出一座殿堂的轮廓——正是罚恶司。
“你……”
黑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
那种背负了三万年的沉重感,正在一点点消失。
“你在……”
“吸收我的罪孽?”
他声音颤抖。
“不。”
阴九幽摇头:
“我只是……”
“在帮你解脱。”
话音落下。
黑骨身上的罪孽,彻底消失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变得模糊。
不是死亡,是“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般,从这个世界被抹去。
“原来……”
他喃喃:
“解脱的代价……”
“是消失。”
阴九幽看着他,轻声说:
“后悔吗?”
黑骨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
那是解脱的笑容。
“不后悔。”
他说:
“谢谢你。”
话音落下。
他的身体,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消散的瞬间,整个罚恶司开始崩塌。
那些石碑、那些叩首的身影、那片黑色平原……
全部开始消散。
像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不复存在。
最后,只剩下阴九幽,站在一片虚无中。
他手中,握着幡旗。
幡面上,罚恶司的纹路,已经彻底凝固。
“第三个……”
阴九幽喃喃:
“还差……”
“最后一个。”
他抬起头,看向虚无的深处。
那里,隐约可见一座高台的轮廓。
高台的顶端,悬浮着一面镜子。
镜子的边框,是用婴儿头骨拼接而成。
镜面中,倒映着一片血海。
血海上,漂浮着无数尸体。
那些尸体的脸,阴九幽都认得——
琉璃魔尊、孽镜台、创世之瞳、孽海之主、清虚子、黑骨……
所有被他吞噬过的存在,都在镜中。
他们闭着眼,像在沉睡。
但阴九幽知道,他们没死。
他们只是……
在等他。
等他走进镜中。
等他从镜中……
走出来。
“轮回台……”
阴九幽迈步,走向高台: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