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北门,平日里最是萧瑟。
今日,却停着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
马车是楠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车帘是上好的蜀锦,连拉车的马都是四匹毛色油亮的西域良驹。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侯贵眷要出城省亲。
苏凌月站在马车旁,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暖手炉。
她已经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月白色宫装,整个人看起来清冷、高贵,不染尘埃。
而在她对面,站着一个刚刚“焕然一新”的女人。
苏轻柔。
她洗去了脸上的污泥,换上了一身绯红色的流仙裙,头发梳成了时下最流行的飞仙髻,插满了金钗玉翠。厚重的脂粉遮盖了她脸上的憔悴和眼角的细纹,让她看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京城第一才女”的巅峰时刻。
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和伪善,只有……
一种深入骨髓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恐惧。
“姐姐……”苏轻柔的声音在发抖,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抓苏凌月的袖子,却在半空中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因为她想起了那颗还在她肚子里、随时可能让她肠穿肚烂的“听话丸”。
“别叫我姐姐。”
苏凌月淡淡地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现在的你,不是苏家的二小姐,也不是赵弈的弃妃。”
她伸出手,替苏轻柔扶正了发髻上那支摇摇欲坠的金步摇。
“你是……大虞皇室遗落在民间的……‘忠仆之后’。”
“你是那个……冒死从苏家祖坟里盗出‘镇国令’,只为迎回旧主、光复大虞的……‘奇女子’。”
苏凌月每说一个字,苏轻柔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苏轻柔拼命点头,泪水冲花了精致的妆容,留下一道道可笑的痕迹。
“别哭。”苏凌月从袖中取出一一方丝帕,嫌弃地替她擦了擦脸,“妆花了,就不美了。”
“你要去见的人,是那位心比天高的‘皇太孙’赵归。你要让他相信,你对他……‘情深义重’。”
“你要让他相信,这块‘镇国令’……”
苏凌月将那块从落魂谷带回来的、染着残月鲜血的铁疙瘩,塞进了苏轻柔的手里。
“……就是他登基称帝、号令天下的……‘天命’。”
铁块冰冷,硌得苏轻柔手心生疼。
“可是……可是这是假的……”苏轻柔颤声道,“万一被看穿了……”
“看穿?”苏凌月笑了。
她凑到苏轻柔耳边,声音低得如同鬼魅。
“妹妹,你最大的本事,不就是……‘把假的演成真的’吗?”
“当年,你能让赵弈相信你是个冰清玉洁的仙女;能让全京城相信我是个恶毒的荡妇……”
“怎么?现在让你去骗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就不会了?”
苏轻柔的脸色惨白如纸。
是啊。
演戏。
这是她这辈子最擅长、也是唯一的本事。
“记住。”苏凌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块令牌,我已经让人做过手脚了。除了我和赵辰,没人能看出破绽。就算是那些前朝的老古董,见到这上面的图腾,也得乖乖磕头。”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把这块烫手的山芋,亲手……交到赵归的手里。”
“然后……”
苏凌月退后一步,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
“……等着看戏。”
“看他们……怎么因为这块‘天命’,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苏轻柔看着手中的令牌,只觉得那不是一块铁,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尖叫。
这是一条绝路。
也是一条……不归路。
“上车吧。”苏凌月下了逐客令,“时辰不早了。你的‘新主子’……该等急了。”
苏轻柔机械地转过身,手脚僵硬地爬上了那辆奢华的马车。
当她坐进那柔软的锦垫里,当那华丽的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苏凌月那张冰冷的脸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