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两股洪流在雁门关外这片苍茫的荒原上狠狠撞击。一方是黑压压如乌云压顶的西凉铁骑与叛军,另一方,则是那支虽仅有三千之众,却如烧红的利刃般切开冻土的银色洪流。
“轰——!!”
兵器相撞的声音,战马濒死的嘶鸣,还有骨头碎裂的脆响,汇聚成了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战场乐章。
苏凌月没有挥剑。
她策马立于乱军之中,身下的白马四蹄踏雪,马鬃在凛冽的寒风中狂乱飞舞。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穿透了眼前喷溅的鲜血,穿透了层层叠叠厮杀的人群,死死地钉在了那辆位于叛军大后方的、高耸的中军战车之上。
距离太远,常人或许看不清。
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那个人化成灰的模样,早已刻进了她的骨髓里,烙在了她的灵魂上。
战车之上,那面绣着前朝大虞“黑龙”图腾的战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那个穿着不合身龙袍的傀儡少年赵归,正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而在少年身侧,那个一身黑袍、戴着青铜鬼面具的男人,正扶着车栏,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修罗场。
即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即使隔着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苏凌月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那是一道……阴冷、黏腻、充满了怨毒与贪婪的视线。
就像是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正吐着信子,审视着即将落入口中的猎物。
“赵、弈。”
苏凌月的手指缓缓收紧,尚方宝剑的剑柄在掌心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前世,他在地牢里,搂着苏轻柔,笑着看她被挑断手筋脚筋。
今生,他在相国寺,用那副伪善的面孔,想要毁了她的清白。
后来,他放火烧了九里屯,想要断了苏家军的粮草。
再后来,他“假死”脱身,却不惜引狼入室,用大夏百姓的血肉去填他的帝王路。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一把把柴火,在她心中那座名为“仇恨”的火山下,烧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战车上的那个黑袍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张青铜鬼面具下的眼睛,隔着漫天飞雪,与苏凌月的目光……
撞在了一起。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布满了血丝,浑浊,却又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一丝一毫身为皇子的贵气,只有属于亡命徒的疯狂,和一种……即将大仇得报的、扭曲的快意。
他认出她了。
哪怕她穿着一身银甲,哪怕她脸上溅满了鲜血。
“呵呵……”
苏凌月看到,那个黑袍人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他在笑。
他突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干枯如鸡爪,上面布满了烧伤后的狰狞疤痕——直直地指向了苏凌月。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大拇指,缓缓地,在自己的脖颈处……
狠狠一划。
这是一个死刑的宣告。
也是一个……来自于“地狱”的挑衅。
“他在挑衅你。”
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比安心的冰冷气息的声音,在苏凌月身侧响起。
赵辰。
他不知何时已经策马来到了她的身边。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玄色监国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轻甲。
他没有看前方的敌人,而是侧过头,看着苏凌月那张因极度恨意而有些苍白的侧脸。
“他觉得他赢定了。”赵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两万对三千,再加上那十门火炮。在他眼里,我们已经是死人了。”
“是吗?”
苏凌月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吸入肺腑的冰冷空气,让她那颗几乎要炸裂的心脏,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赵辰。
“殿下。”她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比风雪更冷的弧度,“你信不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