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绘着墨梅的油纸伞早已跌落在地，伞骨似乎摔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陷在积雪里，很快便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了大半。
漫天飞雪肆无忌惮地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像是一场迟来的、要把他们连同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过往一同埋葬的白色祭礼。
赵辰的怀抱很紧。
那种力度，勒得苏凌月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彼此。但这种近乎窒息的疼痛感，却让她在那漫无边际的虚无中，感到了一种无比确切的真实。
隔着厚重的玄色大氅，隔着两人身上染血的衣衫，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咒语，强行穿透了她冰冷的耳膜，把她那快要飘散在风雪里的三魂七魄，重新拉回了这具疲惫不堪的躯壳里。
“苏凌月。”
赵辰的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强硬却又带着一丝颤抖地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被风雪吹得有些破碎，却依然字字清晰。
“听到了吗？”
“这是心跳声。”
“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命。”
苏凌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本能地、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气息。
那是一股混杂着风雪的冽意、梅花的冷香，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他的药香的味道。那是她两世为人，在这尔虞我诈的修罗场中，唯一觉得安心、觉得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味道。
“你说你空了。”
赵辰继续说道，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共鸣出来的震动，顺着她的肌肤传导进她的心里。
“那是因为你把以前那些烂肉都剜掉了。”
“剜肉疗伤，怎么会不疼？怎么会不空？”
他缓缓松开了一点手臂，低下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藏着无数算计的眸子，此刻在漫天风雪的映衬下，亮得惊心动魄。他伸出修长而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擦去她脸上那些滚烫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空了也好。”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擦过她娇嫩的眼角，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空了，才能装新的东西。”
“新的……东西？”
苏凌月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神依旧带着一丝茫然的破碎，像是一个在大雾中迷路太久、骤然看到光亮却不敢相信的孩子。
“是。”
赵辰看着她，眼底那股平日里压抑的疯狂与占有欲，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深沉、最温柔的海。
“装这大夏的万里江山。”
“装这世间的荣华富贵。”
“还有……”
他忽然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融间，温热的气息扑打在她冰凉的唇瓣上。
“……装我。”
“苏凌月，你以前心里装了太多恨，装了太多垃圾。赵弈，苏轻柔，那些杂碎占了你太多的地方，让你连喘口气都觉得累。”
“现在他们都死了，都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