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青源殿内一如既往地静谧。赤霄如常宿在外侧,银烬背对着他躺在里侧,呼吸轻浅。她自幼被作为杀手培养,早已养成即便在睡眠中也保持高度警觉、极少翻动的习惯,睡眠也总是很浅,一丝异动便能惊醒。
但今夜,却有些不同。或许是白日里冲击记忆禁锢的残余波动,一些被封锁的碎片,悄然越过了屏障。
银烬陷入了一个异常清晰的梦境。
视线所及,是冰冷肃杀的戮仙台,罡风猎猎。刑柱之上,束缚着一个墨发青年。他身形单薄,穿着一袭被冷汗浸透的浅色仙侍服,墨绿色的眼眸因痛苦而涣散,却仍努力望向她的方向。
是清芷。
“仙君……对不起……都是小仙的错……”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每说一个字,身体都因剧痛而抽搐。
银烬想喊,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也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缠绕着刺目雷霆的神鞭,被高高扬起,然后——
啪!
一声脆响,仿佛也抽在了她的心上。清芷的身体剧烈一颤,本就虚幻的身形又淡去一分。
“不!停下!”她在心中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啪!又是一鞭。
清芷的闷哼声低不可闻,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墨绿色眼眸里,溢满了濒临崩溃的痛苦与深深的自责,却依旧固执地望着她,仿佛在作最后的告别。
一鞭,又一鞭。
面前的场景太过真实,银烬只觉胸腔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撕心裂肺的疼。她眼睁睁看着那鞭影如同凌迟,将清芷的身影一点点打散,从清晰到模糊,从完整到破碎……
“清芷——!”
最后一鞭落下,刑柱上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身影,终于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彻底消失了。
“不——!!!”
一声凄厉的呼喊冲破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银烬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爹爹!爹爹!醒醒!”赤霄焦急的面容映入眼帘,他半撑起身,双手紧紧握着银烬的肩膀,金瞳里满是担忧与惊疑。
在银烬周身气息骤然紊乱、开始无意识地呓语着一声声的“清芷”时,他便被惊醒。他尝试唤醒她却屡屡无果,只能看着她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泪珠,在枕畔晕开深色的痕迹。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赤霄。在他与银烬相伴的漫长岁月里,无论是教导他时的严厉,还是共处时的清冷,亦或是后来沈晏清离世时那短暂却深沉的哀恸,他都不曾见到银烬如此外露的、近乎崩溃的悲伤。
而此刻,这无声流淌的泪水,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伤了他的眼睛,也灼醒了他心中某个一直被刻意忽略的事实——他一直迫切希望银烬恢复记忆,以为那不过是找回丢失的拼图。可这拼图里,可能藏着刻骨铭心的痛楚,藏着一位让能让她在梦中都泪流不止的“清芷”。那人在银烬的生命里,究竟占据了怎样的分量?那些被遗忘的时光,对银烬而言,或许并非珍宝,而是不堪回首的炼狱?
银烬怔怔地,尚未完全从梦境那锥心刺骨的余韵中抽离。心口那种被生生挖去一块的空洞与疼痛依旧清晰,但比起梦中那种灭顶的绝望,已缓和了许多。她有些迟钝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脸颊的湿润,微微一怔。
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