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壁障的每一次剧烈荡漾,每一次沉闷的撞击,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晨曦之誓”号内,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上。那并非物理层面的震动,更是希望再次破碎、死亡重新迫近的绝望钟鸣。短暂的喘息,如同泡影,在那怪物持续不断的、带着湮灭气息的狂暴攻击下,迅速变得支离破碎。
观察窗外,那半透明的、散发柔和白光的“气泡”壁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流动的光泽,如同退潮般,从那暗红色的、紧贴壁障的巨大炮口周围,迅速消退,露出后面那模糊、扭曲、充满毁灭欲的混沌乱流背景。那怪物的数十只暗红复眼,如同燃烧的恶毒星辰,透过越来越薄的壁障,死死锁定舰体,里面倒映的贪婪、疯狂,与冰冷的机械计算,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混合。
“能量壁障完整度……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七……下降速度持续加快!”小螺丝看着传感器屏幕,声音发颤,“按照这个速度,最多……最多十五分钟,它就会彻底被打破!”
十五分钟。从绝望中找到的一线生机,只剩下区区十五分钟的“安全”时间。
“我们还能动吗?”纪尘的声音,冰冷如铁,强行压下了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灵魂的刺痛,目光锐利地扫过主控台上那密密麻麻、闪烁不停、大半标红的损伤报告。
“姿态推进器只剩右舷主推进器还能勉强运转,但出力不足百分之三十。能量回路多处断裂,核心能量传输效率降到冰点。武器系统……除了几门近防‘脉冲立场发射器’,其他全部离线。护盾?别想了,连维持隐形都费劲。”扳手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他抹了把脸上混着油污和血迹的汗水,苦笑道,“我们现在,就是一块飘在砧板上的、任人宰割的肉。区别只在于,是在‘气泡’里被砸碎,还是被拖出去砸碎。”
“气泡”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怪物撞击壁障的闷响,和“晨曦之誓”号内部受损管线滋滋作响的电火花声,是这死寂中唯一的、令人心悸的伴奏。
影猫依旧在昏迷,但似乎被这持续的震动和危机感刺激,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抽动。云曦在维生槽中,依旧安睡,对外界的绝境,一无所知。
绝境,又一次,以更加凶险、更加令人窒息的方式,降临了。
不,不能放弃。绝不能再被拖入那种彻底的、无力反抗的绝望。他刚刚找到的力量,刚刚看到的希望,不能就这样断送在这片冰冷的混沌里,断送在这不伦不类的怪物手中。
“还有十五分钟……”纪尘缓缓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灵魂深处,集中到了体内那因为刚才的爆发而近乎枯竭、却在缓慢恢复的、混沌色的“混沌曦元”之上。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扭转乾坤,或者至少,足以再次创造一丝机会的力量。常规的手段,已然无效。那么……就只剩下非常规的,甚至是……禁忌的、危险的、可能会让自己先一步万劫不复的手段了。
他的意识,如同沉入冰海,再次,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决绝地,探向了灵魂深处,那枚布满裂纹、却也因此蕴含着某种更深层、更危险、更不可控力量的、变异的“真实曦光印记”。
上一次,在“菌毯巢穴”,他只是无意识地、在生死一线间,引动了印记深处一丝奇异的、“初始”的气息,配合“灵能谐振冲击炮”,净化了那恐怖的变异触手。而现在,他需要更主动,更深入,去挖掘、去引导、去掌控……那股力量的根源。
这很危险。印记本就处于不稳定状态,强行引动更深层次的力量,很可能加速其崩溃,甚至让他的灵魂,被印记深处那与“墟”之力纠缠不清的、更加混沌、更加危险的本质,彻底同化、吞噬。
但……别无选择。
“混沌曦元”在他的意念引导下,缓缓流入印记表面的裂纹。这一次,不再是被动的、小心翼翼的引导,而是主动的、强硬的、如同开闸泄洪般的……灌注与冲刷!他要以自身这融合了“混沌”道韵的新生力量,强行撬动印记最深处的、那道将“生”与“灭”、“曦光”与“墟”之力暂时分割、却又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脆弱的“平衡”!
嗡……
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玻璃濒临破碎的、令人牙酸的震颤!剧痛,远比之前任何一次修炼或战斗,更加纯粹,更加深入灵魂本源!仿佛有无数冰冷、滚烫、死寂、疯狂、充满毁灭欲的、矛盾的意念和能量碎片,顺着那些裂纹,倒灌而入,疯狂地冲击、撕扯着他的意识!
“呃……”纪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诡异的、混合了暗金、墨绿、灰白、甚至一丝猩红的、不断变幻的混沌色彩,额头上、脖颈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皮肤下的血管,也呈现出同样诡异的色泽,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有一缕混合了多种颜色的、散发着混乱能量气息的血液,从嘴角缓缓溢出。
“舰长!”扳手和小螺丝惊恐地看着纪尘这诡异、骇人的变化,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不知道纪尘在做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别……靠近……”纪尘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字眼,他的眼睛,依旧紧闭,但眼皮下,眼球却在疯狂地转动,仿佛在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幻象。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强行拖入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混沌、更加……恐怖的领域。那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生,没有灭,只有最纯粹的、不断碰撞、湮灭、重生、交织的、无穷无尽的、混乱的本源能量粒子。那是宇宙诞生之前的“无”,也是万物终结之后的“寂”。是“曦光”的源头,也是“墟”的归宿。
而在那片混沌本源的核心,他“看”到了……两枚印记的虚影。
一枚,是他熟悉的、温暖、光明、散发着无尽生机与希望的、纯粹的“曦光印记”。
另一枚,则是冰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纯粹的、仿佛由绝对虚无构成的、代表着“墟”的、黑暗印记。
这两枚印记,以某种超越理解的、矛盾的方式,互相排斥,却又互相依存,互相湮灭,却又互相生成,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却又极其不稳定的、如同莫比乌斯环般的、混沌的“平衡”结构。而他灵魂中这枚变异的印记,似乎只是这个庞大、复杂的、本源结构的一个极其微小的、映射在“现实”层面的、脆弱的“投影”。
此刻,他正在用自身的“混沌曦元”,如同最莽撞的撬棍,试图撬动、打破、然后……短暂地、有限地,借用一丝这个本源结构中,所蕴含的、超越了他目前理解层次的、真正的……“混沌本源之力”。
这无异于蝼蚁撼树,蚍蜉撼天。但蝼蚁若抱必死之心,蚍蜉若聚亿万之众,未必不能……让大树动摇,让天空变色!
“给我……开!!!”
纪尘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吼碎的咆哮!他将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混沌曦元”,连同着对生的渴望,对同伴的守护,对前路的执着,化为最纯粹、最决绝的、一股脑地,狠狠撞向了那本源结构中,代表着“生”与“灭”激烈交锋、却又奇异地达成平衡的那个……“点”!
咔嚓——!
一声仿佛响彻了灵魂、又仿佛寂静无声的、难以形容的脆响。
然后,纪尘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一丝极其微小、极其微弱、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演化万物、又能让万物归于混沌的、纯粹到无法形容的、难以名状的、灰色的……“气”,顺着那被撬开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缝隙”,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瞬间,涌入了他的灵魂,涌入了他的经脉,涌入了他的气海!
这丝“气”,与他之前的“混沌曦元”截然不同。“混沌曦元”虽然包容,但毕竟是他自身力量所化,有“主”,有“性”。而这丝灰色的“气”,却仿佛无主,无性,或者说,它包含了所有的“主”和“性”,却又超脱其上。它是纯粹的、未分化的、最本源的……“混沌”!
噗!
纪尘猛地喷出一大口混合了混沌色、暗金色、墨绿色、以及点点猩红的、散发着混乱能量波动的鲜血。鲜血喷溅在控制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甚至将金属表面都融化出了细小的坑洼。他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皮肤表面,那些诡异的色泽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死人般的、毫无生机的灰败。
“舰长!”扳手和小螺丝魂飞魄散,就要冲过来。
“别动……”纪尘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挣扎着,抬起一只仿佛有千钧重的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丝缝隙,那双原本深邃明亮的眸子,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的、毫无任何情绪波动的、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却又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死寂的……灰色。
但这灰色的眼眸,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迅速被一种更加混沌、更加难以捉摸的、仿佛蕴含了无数种色彩、却又什么都不是的、诡异的光芒取代。那是那丝“混沌本源之气”,在他体内流淌、散开的迹象。
剧痛,前所未有的剧痛,从灵魂到肉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那丝看似微弱的“混沌本源之气”,在他体内,如同最霸道的、未经驯化的远古凶兽,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无论是他那坚韧的、经历过“混沌曦元”强化的经脉,还是他那新生的、蕴含着勃勃生机的血肉,甚至是灵魂的构架,都在被它同化、撕裂、湮灭、又以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混沌的方式……强行重组!
这感觉,比之前的炼化痛苦千百倍。但纪尘,却死死咬着牙,用最后一丝顽强的意志,引导着、或者说,是勉强“引导”着这股霸道绝伦、却又无法真正掌控的力量,按照混沌心钥那最根本的、关于“容纳”、“演化”、“归元”的意境,在体内,强行运转了一个周天。
一个周天之后,那丝“混沌本源之气”,虽然依旧狂暴,依旧难以掌控,但似乎,与他的身体和灵魂,建立起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脆弱的……联系。或者说,是“印记”。
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似乎暂时“承认”了他这个临时的、极其孱弱的“载体”。
这,就够了。
纪尘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抬头,那双混沌色的眸子,死死盯向了观察窗外,那个正在疯狂攻击、暗红色炮口能量已经汇聚到顶点、眼看就要发出足以彻底击穿“气泡”壁障的毁灭一击的——诡异怪物!
“想进来?”纪尘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冰冷、却又带着一丝疯狂嘲讽的弧度,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扳手和小螺丝的耳中,“那就……给你开个门。”
他猛地抬起了右手。那只刚刚还软绵无力、沾满污血的手,此刻,五指缓缓张开,对准了观察窗外,那怪物的方向。掌心之中,一缕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仿佛能令万物“归元”、让一切“混沌”的、灰色的、极其不起眼的光芒,悄然浮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光芒万丈的景象。只有一缕微风般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色气流,如同错觉般,从他的掌心,缓缓飘出,穿透了观察窗那布满裂纹的、但依旧完好的透明晶体,毫无阻碍地,融入了前方那越来越稀薄、光芒几近消失的“气泡”壁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