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人如外祖父、兄长,早已接受了她是“得天所授”、“宿慧早开”的说法,对此并无深究。可齐元修和岳明珍呢?他们虽也是至交,但此事太过离奇,他们会作何想?会相信吗?还是会将她视为异类,甚至……妖孽?
孟琦有些忐忑犹豫,但想着他们几人这些年的情谊,终于还是咬牙应了。
她就不信了,这两人还会舍得将自己当做妖邪烧死不成?
然而,当她真的寻了机会,带着几分不安,将那本尚是草稿的诗集与关于“隐君”的构想和盘托出,甚至还没等她多作解释,只说了想整合一本匿名诗集,并说了那套虚构的“隐君”故事请他们参详时,岳明珍与齐元修竟只是稍稍一怔,随即便神色如常地应承下来,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诗篇的具体来源,仿佛这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孟琦心下感动,因此这事便就这么定下来了。
而岳明珍与齐元修,与孟琦相交多年,对她的聪慧早慧、时常脱口而出的新奇点子和偶尔流露的、与年龄阅历不符的感慨,并非毫无所觉。
但那又如何呢?
她既不愿多说,他们便也从不多问。
这是他们多年以来的默契了。
因此,当今日听风娘子一曲《雨霖铃》唱罢,众人尚沉浸在曲中哀愁时,他们几人便已交换眼色,心知肚明——时机已至,该将“隐君”与《隐君遗稿》之事,提前抛出了。
虽然诗集尚未正式刊行,但他们不怕查。
书肆“博雅堂”的刊印记录、老爷子处的手稿与楔子原迹、乃至远在陈轻鸿“诗才”显露之前的诗集筹备时日,皆可查证。
既然决定提前揭开陈轻鸿的画皮,他们这场为“隐君”鸣不平的戏,也得跟着提前开唱。
于是,这四人,或愤慨陈词,或哀切述说,或凛然质问,或悲泣难抑,将一场“亡友遗稿被盗,生者悲愤揭发”的戏码,演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甚至连那原本对陈轻鸿深信不疑的李方年,都在激愤与共鸣之下,无意中成了他们最有力的托,更是亲手撕袖明志,将那“窃诗贼”的形象衬得愈发可恶卑劣。
眼见席间众人无不被这故事打动,对陈轻鸿口诛笔伐,四人心中明白,他们这番演出,算是通过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检验。
就在这满场激愤、声讨之声不绝于耳之际,端坐于上的“黄先生”忽然轻咳两声。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人目光聚焦于他。只见“黄先生”面色端凝,目光缓缓扫过孟琦四人,沉声开口:“方才几位小友所言,事关一位秀才的清白誉毁,更牵扯亡者遗泽是否被盗,绝非小事。本人自当将此事告知表兄,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明辨是非曲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若经查实,陈轻鸿确有剽窃亡人遗作、欺世盗名之行径,国法昭昭,自不会轻纵此等败德无耻之辈!”
“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地看向了孟琦几人:“倘若经查,是尔等几人凭空捏造,诬陷他人,以虚言惑众……那么,污人名节、扰乱视听之罪责,尔等亦需一并承担,绝无侥幸可言。”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尔等可敢?”
“有何不敢?”
四人几乎异口同声,声音清朗坚定,毫无迟疑。
答罢,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片坦然与默契,露出一个默契的笑来。
“黄先生”捋着下颌短须,瞧着他们这般磊落无畏的模样,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激赏,连连点头,朗声道:“好!好!有胆识,有担当!”
赞罢,他忽地神色一肃,目光倏然转向庭院月洞门的方向,声音陡然转冷:“既如此,你还有何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