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齐刷刷顺着“黄先生”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株一人多高、枝叶繁茂的罗汉松盆景之后,一道身影正瑟瑟缩缩地试图掩藏,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浑身一颤,险些瘫软下去,全靠身边一名侍从模样的人死死搀扶着,才勉强没有跌坐在地。
此人正是陈轻鸿。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杭绸直裰,此刻再无半分温润光泽,前襟沾着茶渍,袖口被扯得微微变形,原本细密柔滑的料子起了层层褶皱,贴在身上显得局促又狼狈。
腰间那条靛蓝色丝绦能看出也曾被揉搓过一般,被他下意识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却怎么也捋不平整。
而那原本系在丝绦上的杏色香囊,此刻也不翼而飞了。
他的头发也散了,束发的玉簪歪斜,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凌乱地黏在苍白的额头和脸颊上,更添几分颓丧惊惶。
他脚步有些虚浮,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衣襟,试图遮住前襟的污渍,可那褶皱与尘土却愈发显眼。
往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清雅体面,此刻被风尘与狼狈碾得支离破碎,只剩几分强装镇定的窘迫,落在旁人眼里,竟比全然落魄还要难堪几分。
众人何曾看到一向要面子的陈轻鸿如此模样?
一时间,鄙夷、讥诮、怜悯、厌恶……种种目光交织,如芒在背,刺得陈轻鸿几乎要站立不住。
然而,比这身狼狈形容更让他如坠冰窟、心神俱裂的,却是方才躲在盆景后,一字不漏听去的那些话语!
什么“隐君”?什么《隐君遗稿》?他竟全然不知!
他第一反应便是齐元修几人在胡说八道,可听着他们言之凿凿,不仅说出了具体的书肆名称,甚至连那所谓“楔子”都能当场背诵,情真意切,细节详尽,他便心觉不妙。
如此轻而易举便能被查证的事情,齐元修几人真的会撒这样拙劣的谎吗?
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都是真的……
那他陈轻鸿一定是要完了!
不,他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因此,在众人的目光投来之后,陈轻鸿不过略怔愣了一瞬,陈轻鸿脑中“轰”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猛地甩开搀扶的小厮,用尽全身力气,抬袖死死掩住自己惨白扭曲的面容,在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竟转身拔腿就跑!慌不择路地朝着来时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他一边没命地逃窜,一边脑中却在飞速转动,混乱地搜寻着任何可能脱罪、可能挽回局面的对策。
潘通判那边是彻底指望不上了,说不定正恨不得生啖其肉。
若是如今连这最后的“才子”护身符也要被人硬生生撕下……
不!这剽窃的罪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认!认了,就是万劫不复!
虽说陈轻鸿在许多人看清他的容貌之前便迅速离场,但其他人也不是傻子。
陈轻鸿想,张大人得知此事之后,定然很快就会前去查证,而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那么……眼下唯一的机会,便是赶在张大人派人查实之前,让那关键的“证据”——或者说,那存放证据的“博雅堂”书肆,彻底消失!
他定了定神,细细琢磨,竟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甚至堪称绝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