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摇头,神经质地否定了自己上一秒的话,眼中恐惧更甚,蓦然改口,声音又快又急,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烧掉!直接把所有账册,连同那些借贷的契据、凭条,全部找出来,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纸灰都不能留!”
他喘息着,用尽力气般吐出最关键的一句:“这印子钱不能再放了!”
“什么?!”
柳夫人大惊失色,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面色倏然变得煞白如纸,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肉疼而变得尖锐刺耳:“你疯了不成?!潘之荣,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猛地从潘通判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烫到一般,霍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身体甚至有些摇晃。
她指着潘通判,声音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颤抖:“直接把账册契据烧了?那印子钱说不放就不放了?你可知道如此一来,我们要亏多少钱?!”
“那可是三万两!整整三万两白花花的雪花银!是本钱!还不算那些快要到期的利钱!你、你是被什么脏东西糊了心窍吗?!”
柳夫人尖锐高亢的嗓音,如同钢针般刺得潘通判额角突突直跳。待听清了柳夫人所说的话,潘通判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三万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即便是对于他这样一府通判,多年来经营有道、积攒下不少家底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笔足以伤筋动骨、让人夜不能寐的巨款!如此将这么多真金白银,连同未来可期的厚利,就这样眼都不眨地、血本无归地“打了水漂”,这简直比从他身上生生剜下一大块肉还要让他痛苦。
但如今情况紧急,怕是容不得他安排妥当了。
于是,他咬了咬牙,腮帮子因为用力而绷出坚硬的线条,额角甚至绽出了狰狞的青筋。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让他心肝脾肺肾都一起绞痛的话:“听我的!不要了!全都不要了!”
柳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丈夫。
她还欲再争辩,却见潘通判已经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后一瘫,重重地跌坐回身后的椅子中。
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方才那股强撑着的威严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恐惧击垮后的颓然与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银钱……终究不过是身外之物。”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砂纸摩擦。
柳夫人咬牙,心想这“身外之物”你不稀罕,我可稀罕得很!
没有这些银钱,哪里来的锦衣玉食,哪里来的体面风光,哪里来的打点上下、维系人脉?
而且如今女儿受了如此大辱,将来若想找个好人家,没有丰厚的嫁妆,如何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