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通判官服都未曾换下,便径直入了内院,眉头紧锁,周身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柳夫人见丈夫神色不对,心中咯噔一下,忙迎上前,一边习惯性地为他解下官袍,一边强笑着柔声问道:“可是公事上出了什么岔子?”
潘通判却仿佛没听见妻子的温言软语,眉头拧成了“川”字,他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明确制止的动作,示意柳夫人先不要说话。
他兀自在厅中踱了两步,垂眸盯着地砖,面上的神情变幻不停,最终定格在一个有些震惊、有些恐惧又有些后怕的神情上。
柳夫人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中更加慌乱不安,她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灼:“夫君,到底出了何事?”
潘通判这次没有制止她说话,却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骤然出鞘的利剑,紧紧盯住柳夫人的眼睛,不答反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迫人的急迫:“夫人,你仔细回想。前些日子,陈家那个大儿子,陈……陈广源,他可曾又找过你?或是派人递过什么话?”
柳夫人被问得一愣,彻底被丈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懵了。
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回答:“这……自然是找过的。夫君忘了?咱们与他家合股的那几处生意,还有……还有那桩‘额外’的进项,不都是约定好了,由陈家大公子的人每月初五前来报一次账,交割利钱吗?这规矩定了几年了,从无更改,怎可随意变动?他前几日……哦,就是你去青松苑赴宴之前那两日,不是刚来过吗?”
潘通判的目光越发锐利,追问道:“你可还记得具体是哪一日?距今……已过去多久了?”
柳夫人更加困惑,但还是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道:“这日子是定死的,妾身怎会记错?就在……夫君你去青松苑的前一日,下午申时左右。他派来的人还特意多留了一会儿,说是听闻府学诸位大人和才俊都会赴宴,拜托夫君你届时,若有机会,为他那个弟弟陈轻鸿美言几句,抬举一二呢。”
提到青松苑,再想到之后宴会上发生的毁了她宝贝女儿清白与前途的那桩“意外”,柳夫人的心情瞬间又阴郁怨毒起来,语气也变得尖刻:“谁知那陈轻鸿竟是个如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抄袭他人诗作,品行如此低劣!自己不成器便罢了,竟还连累得我的泠儿……真是可恨至极!”
她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怨毒之色,恨不得当即就将陈轻鸿千刀万剐。
在她心中,孟琦和岳明珍那两个贱人固然不能放过,可这始陈轻鸿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一定要让他,让整个陈家,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于是,她抬眸,眼中含着泪光,哀哀地看向潘通判,语带怂恿:“夫君,你也看到了,那陈轻鸿害泠儿至此,毁了她一生!陈广源看着老实,背地里怕是也没少算计!夫君,咱们一定不能放过他们!定要叫他们……”
谁知,她这番充满恨意、意图煽动丈夫对陈家出手的话还未说完,便惊愕地发现潘通判的面色非但没有与她“同仇敌忾”,面色反而“唰”地一下,变得更加难看。
他此刻仿佛已经完全顾不上心疼女儿,也根本没在意柳夫人在说什么,只是突然伸出手,一把紧紧抓住了柳夫人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叫柳夫人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正要抱怨两句,便见潘通判双目赤红,抓着她的手隐隐都在颤抖。
柳夫人彻底愣住了,被丈夫这副从未有过的、近乎失魂落魄的惊恐模样吓得够呛,连手腕的疼痛都忘了。
她小心翼翼、声音发颤地试探道:“夫、夫君……?你……你这是怎么了?别吓妾身啊……”
潘通判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询问,只是紧盯着她,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现在!立刻!你就去把那些账册……全部封存,不,不是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