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以东,林昊大营。
中军大帐内,酒香四溢。
林昊坐在主位,贾诩陪坐一侧。客位上,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正襟危坐,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精明,正是张济。
张济放下酒杯,看向林昊,沉声道:
“林州牧,张某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张某此来,只想问一句实话——董公的遗命,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昊看着他,坦然道:“张将军想知道什么?”
张济道:“外面都传,林州牧奉董公遗命,入凉州接手西凉军。可董公的遗命,究竟是什么?董公的孙女,当真在林州牧军中?”
林昊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张济。
“张将军请看。”
张济接过信,展开细看。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变了。再往下看,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那熟悉的笔迹,那熟悉的语气,那熟悉的落款……
是董公的亲笔信,张济看完,久久不语。
他抬起头,看向林昊,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这信……当真是董公所写?”
林昊点点头:“千真万确。”
张济沉默片刻,忽然道:“林州牧,张某斗胆问一句——这信和人,是如何到你手上的?”
林昊坦然道:“文和先生带来的。”
张济看向贾诩,目光闪烁,语气却变得微妙起来:“文和,你我相识多年,我自问待你不薄。当年董公让我去武威请你出仕,我可是亲自登门,三顾茅庐。你当时说,愿为董公效犬马之劳。如今董公尸骨未寒,你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贾诩却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张兄,你我相识多年,我贾诩在你眼中,就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
张济没有回答,但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贾诩端起酒樽,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张济,缓缓道:
“张兄,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动乱持续下去,西凉的结局,会如何?”
贾诩并没有理会张济的回答,而是自顾自道:“董公死后,李儒设局清洗李傕郭汜,他们的亲信被杀得干干净净,那一夜死了多少人,张兄比我清楚;
而后董旻董璜内斗,西凉军自相残杀,董公留下的嫡系四分五裂;
还有牛辅被樊稠吞并……”
他一字一顿道:“张兄,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张济沉默。
贾诩继续道:“董公曾单独召见了我。他对我说,凉州在他死后必乱,让我带着董白小姐离开,去找林州牧。他说,天下之大,能容下董家血脉的,唯有林昊一人。”
“张兄,我带着董白小姐离开长安那天,本可以将西凉的一切都抛下。兖州富庶,林州牧待我以诚。我贾诩若是安心留在那儿,当一个清闲谋士,谋一份富贵荣华,谁能说半个不字?”
张济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出声。
“可是张兄,我是西凉人。”
贾诩突然回过头,看着张济,那双一向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温热的东西。
“我生在西凉,长在西凉。这里的风沙、这里的烈酒、这里的羌笛,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我不忍心——不忍心看着我的家乡,日后被羌人铁蹄践踏,被中原诸侯一块一块割走。”
他走到张济面前,义正言辞的说道:“西凉人有西凉人的骨气。咱们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乡沦丧,自己却在千里之外苟且偷安。”
张济抬起头,看着这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陌生的是,他从未见过贾诩如此动情;熟悉的是,那骨子里的倔强,分明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贾诩缓缓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樽酒,一饮而尽。
“至于董公为何托付给林州牧……张兄,你还记得当初十八路诸侯讨董那一战么?”
张济眉头微动:“如何不记得?”
贾诩点点头,“可你有没有想过,当时天下诸侯,谁敢帮董公?谁肯帮董公?”
他看着张济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只有林昊。”
“他以兖州一州之力,孤军抵挡二十万联军。那一战,他比董公自己打得还狠,还拼。他图什么?天下人的骂名?诸侯的仇恨?”
贾诩摇摇头,声音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