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股狂暴的“幽灵战吼”终于在脑海中平息,当那尊石像眼中的红光彻底黯淡,一种仿佛被抽去脊髓般的极度虚脱感瞬间袭遍了我的全身。
“呼……呼……”
我瘫坐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鼻腔里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刚才强行接纳宰相加查·马达的记忆与咒语,几乎烧干了我的精神力量。
外面的暴雨还在疯狂地鞭挞着这座古老的行宫,雷声沉闷得像是在地底滚动的巨石。
“张,你没事吧?”赫莉扶着我,她的手冰凉得吓人。
“死不了。”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就是有点……冷。”
刚才精神极度亢奋时没觉得,此刻潮水退去,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便反扑上来。我们两人的衣服早已湿透,混杂着泥浆、汗水和雨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一阵穿堂风吹过,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赫莉更是冻得嘴唇发紫。
在这热带雨林的深处,失温往往比野兽更致命。
“我们得找个避风的地方,把衣服弄干。”赫莉环顾四周,这空旷的大殿四面漏风,根本藏不住热气。
就在这时,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这充满霉味和潮气的空气中,竟然飘荡着一缕淡淡的……硫磺味?不,是温热的水汽味道。
我转过头,看向祭坛的后方。在那里,在那尊加查·马达石像背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团氤氲的白色雾气,正缓缓地从地下升腾起来。
“那里……有热源。”我指了指那团雾气。
我们互相搀扶着,绕过祭坛。果然,在石像基座的后面,竟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向下延伸的螺旋石梯。
那石梯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虽然边缘有些磨损,但依然洁白如玉。那团温热的白雾,正是从这深不见底的洞口中涌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
“这是通往地下的。”赫莉惊讶道,“难道这座行宫
“下去看看。”我握紧了断剑,“至少那里比上面暖和。”
我们顺着螺旋楼梯缓缓而下。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湿润温暖。墙壁上的夜明珠虽然大多已经脱落,但残留的几颗依然散发着幽幽的荧光,照亮了这段通往地底的旅程。
大约下了五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我和赫莉都愣住了。我们仿佛穿越了时空,从阴森的鬼域跌入了一个奢华的梦境。
这是一座保存得极其完好的地下浴宫。
因为它深埋地下,且空间相对密闭,几百年的时光似乎在这里停滞了。
整个大殿的地面铺满了温润的暖玉,踩上去竟有微微的暖意。大殿的穹顶呈拱形,利用天然的溶洞结构改造而成,上面镶嵌着无数细碎的宝石,模拟出满天星斗的景象。
而在大殿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呈八角形的白玉浴池。
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碧色。那是引自火山深处的天然地热温泉,水面上蒸腾着白色的雾气,如梦似幻。出水口是四尊金色的龙首,源源不断地吐出温热的泉水,让这里保持着恒定的高温。
“天啊……”赫莉忍不住发出惊叹,“满者伯夷的君王真懂得享受。在这荒岛之下,竟然藏着这样的天堂。”
这简直就是为了此刻狼狈不堪的我们准备的。
“水温正好。”我走到池边试了试,“下去泡泡吧,不然这身寒气逼出来,明天我们都得倒下。”
赫莉点了点头,开始解开那件沉重的、吸饱了水的黑色巫师袍。
然而,就在她准备脱下里面那件湿透的衬衣时,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她看着一面墙,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和惊惶。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刚才只顾着看池子,没注意周围的装饰。此刻借着池水反射的波光,我看清了四周墙壁上的浮雕。
那一瞬间,我也感觉老脸一红,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哪里是什么正经的浴池?这分明是一座充满了原始欲望的密宗修道场!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姿态各异的“欢喜佛”。
这些浮雕并非中原那种含蓄的风格,而是充满了古印度教坦特罗的大胆与狂野。那些神灵与明妃,在莲花座上,在云端,在火中,以各种不可思议的姿态紧紧纠缠在一起。
他们的表情既非淫邪,也非痛苦,而是一种极度的“极乐”。那种通过肉体的极致结合,达到精神超脱的神情,被古代工匠雕刻得栩栩如生。
更诡异的是,这些浮雕似乎涂抹了某种特殊的颜料,在水汽的熏蒸下,竟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甜腻的异香。
“这是……满者伯夷皇室的秘修场所。”赫莉的声音有些干涩,“传说他们通过这种‘双修’仪式,来激发体内的潜能,沟通神灵。”
“别看了。”我感觉喉咙发干,身体里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燥热感,莫名其妙地又开始蠢蠢欲动,“先驱寒要紧。”
我们背对着彼此,脱下了身上所有湿透的衣物。
当赤裸的身体滑入那温热的泉水中时,一声舒服的叹息几乎同时从我们口中溢出。
热水瞬间包裹了每一寸肌肤,将骨髓里的寒意驱逐出去。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放松感,让我们几乎想要睡过去。
但是,我们睡不着。这池水似乎也不简单。它不仅仅是热,更像是有某种活性,顺着毛孔钻进身体,点燃了血液。
加上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异香,以及四周墙壁上那成百上千双注视着我们的“欢喜佛”眼睛……
一种无法言喻的氛围,在浴池中迅速蔓延。
我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试图用内心的平静去压制体内那股越来越躁动的火焰。
但没用。那股火来自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渴望。脑海中那些刚刚获得的宰相咒语、战斗的画面,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眼前这个女人在雨夜中湿透的身影,是她在悬崖上与我并肩而立的英姿。
“张……”
赫莉的声音从水雾中传来,变得软糯而迷离。
我睁开眼。
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水雾缭绕中,她那如象牙般洁白的肌肤若隐若现。金色的长发漂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张诱人的网。
她的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显然也受到了这里环境的影响。
“这里……不对劲。”她咬着嘴唇,双手环抱在胸前,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那些画……还有这个香气……它们在控制我们。”
“我知道。”我声音沙哑,“这是‘媚药’。或者是某种古代的催情阵法。”
“我们……应该上去。”赫莉说着,身体却软绵绵的,不仅没有远离我,反而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不由自主地向我靠拢。
“别过来。”我低吼一声,这是我最后的理智,“赫莉,现在不……不……。”
“我知道……”
赫莉游到了我面前。她的手颤抖着,抚上了我满是伤疤的胸膛。
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的防线。
“可是……我受不了……。”她看着我,眼中水光潋滟,那种高贵与脆弱交织的美感,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好热。”
她不仅是在说身体的热,更是在说这几日来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恐惧与孤独。在这种绝境之后,人类本能地渴望通过拥抱和结合,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看着我,张保仔。”
赫莉突然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直视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那些欢喜佛……它们不仅仅是欲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决绝,“它们说……这是治愈。”
“治愈你的杀戮,治愈我的孤独。”
她的身体贴了上来。那种惊人的柔软与弹性,在温热的泉水中被无限放大。
“轰!”
我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搂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将她压向自己。水花四溅,我们在水中紧紧纠缠在一起。
“赫莉……”我喘着粗气,眼神变得像野兽一样炽热,“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一步跨出去,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赫莉仰起头,修长的天鹅颈展露无遗。她的手指插入我湿漉漉的头发中,指甲轻轻划过我的头皮,带来一阵战栗。
“听着。”
她在我的唇边低语,语气却恢复了一丝属于公主的骄傲与清醒:
“仅此一次。”
“今夜之后,出了这个门,我们还是盟友,是伙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可跟任何人说。”
“这是……只属于这一夜的秘密。”
这一句话,像是解开了最后的封印,也像是一份特殊的契约。
“好。那就让这满殿的神佛作证。”
我不再犹豫,低头狠狠吻住了那双渴望已久的红唇。
这个吻不再带有任何试探,而是如同暴风雨般的掠夺与占有。
我们在水中沉浮。池水温热,却不及我们体温的万一。
四周墙壁上的欢喜佛仿佛活了过来,那些古老的姿态在火光中跳动,仿佛在无声地指导着这场神圣而原始的仪式。
“张……”她死死抓着我的肩膀,指甲嵌入肉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抱紧我……别松手……”
我怎么可能松手。
在这地底深处的宫殿里,在这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我们像是两只受伤的野兽,通过彼此的身体来舔舐伤口,通过这种最激烈的碰撞来宣泄对命运的不甘。
在这一刻,所有的身份、地位、国别都化为乌有。
只有男人和女人。只有阴与阳。只有力量与柔情。
我感受到了她骨子里的倔强与骄傲,正如她感受到了我灵魂深处的孤独与狂野。
水花激荡,拍打着汉白玉的池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掩盖了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穹顶的星图在旋转,仿佛看到那些欢喜佛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那把放在岸边的陨铁断剑,在这一刻竟然发出了欢快的轻吟。剑身上的红光随着我们的节奏而律动,仿佛在汲取着这股磅礴的生命力。
这是一场祭祀。
以灵为祭,以肉为媒。
我们在欲望的漩涡中沉沦,又在彼此的怀抱中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雷声似乎停了。
但这里面的风暴,才刚刚平息。
赫莉无力地依偎在我的怀里。她的长发散开,脸上带着未褪的潮红,眼角的泪痕还未干。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似水柔情。
我们都没有说话。在这寂静的浴池中,只有两颗心跳,慢慢地重合在一起,变成同一个频率。
再次醒来时,是被从头顶岩缝中漏下的一缕晨光刺醒的。
那种令人迷醉的甜腻异香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微寒。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空的。
我猛地坐起身,看到赫莉正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她已经穿戴整齐。虽然那件黑色的巫师袍依然有些褶皱,但她将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连袖口都整理得一丝不苟。那一头昨夜散落在水面上的金发,此刻被她用一根布条重新束起,盘在了脑后。
她背对着我,正在擦拭手中的火枪。那种挺拔的站姿,不再是昨夜那个寻求慰藉的小女人,而是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赫莉指挥官。
“醒了?”
听到我的动静,她转过身。
语气平淡,神情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昨夜的似水柔情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片清澈的理智。
我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但随即也明白过来。
梦醒了。
我从水中站起,抓起岸边的衣服穿上。昨夜的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现实的礁石。
“赫莉……”我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想要说点什么关于昨晚的事。
“张总长。”
她打断了我,用那个正式的头衔,像一道墙一样横亘在我们之间。
“昨晚的事,是环境所致,也是我们压力下的失控。正如我之前所说,出了这个门,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她看着我,眼神虽然坚定,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一丝黯然。
“为什么?”我系好腰带,将那把陨铁断剑重新挂回腰间,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明明……”
“因为我们都有各自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