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莉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我面前。她没有退缩,但也没有再进一步,而是保持着一个得体的社交距离。
“张保仔,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你家里有一位为了你甘愿承受诅咒的王后缇娜,可能还有一位红颜知己在等着你。”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
“我赫莉·斯图亚特,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有些事我还知道分寸。”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道,“你昨晚说……”
“我?”赫莉转过身,看向穹顶那虚假的星空,“我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在王室的契约上了。”
“这次回伦敦后,我就要履行婚约。”
“嫁给阿什沃思侯爵。那是女王陛下亲自赐婚,是两个家族利益的结合。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也不想去反抗。因为这是我身为公主的责任。”
她回过头,看着我,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却更加遥远:
“所以,张。昨晚……只是一场意外。就像两艘在暴风雨中在大海上偶然相遇的船,我们在黑暗中擦出了火花,互相取暖。但风暴过后,我们注定要驶向不同的港口。”
“这只是一瞬间相逢的光亮。很美,但不能长久。”
我沉默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理智得让人心疼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但我知道她是对的。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东西——国籍、身份、责任,以及我已有的承诺。
如果强行纠缠,只会让这份美好的回忆变得丑陋。
“我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收起了心中那份旖旎,重新变回了那个纵横七海的海盗王。
“张。”
她突然走近了一步,伸出手,替我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老朋友,又像是一个……未尽的爱人。
“虽然我们做不成情人,甚至做不成夫妻。但是……”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炽热和认真:
“……经过这一次,我对你的认识更深了。”
“以前在莱佛士爵士,甚至在所有英国人的眼中,你只是一个盘踞在婆罗洲的海盗头子,一个有点运气和手段的草莽英雄,甚至是文明世界的野蛮敌人。”
“但是,在我心中……”
她的手掌贴在我的胸口,那是昨晚她曾无数次抚摸过的地方,那里跳动着一颗充满了野心的心脏。
“……你已经是真正的国王。”
“你有那种为了保护身边人敢于对抗邪魔、对抗命运的勇气。”
“这种气度,我在欧洲那些戴着皇冠的君主身上,从未见过。”
这番话,比任何情话都更让我动容。
“赫莉……”
“听我说完。”赫莉打断了我,她的眼中闪烁着政治家的光芒,“既然做不成爱人,那就让我们做这世上最牢固的盟友。”
“回去之后,我会动用斯图亚特家族在议会的一切影响力。”
“只要你能继续壮大艾萨拉联盟,只要你能和我们一起,彻底击败荷兰人在南洋的势力,打破他们的垄断……”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许下了比昨晚更重的誓言:
“……我向你保证,我会让大英帝国承认艾萨拉的合法地位。”
“我会让伦敦的那群老头子明白,与其贪婪地想要吞并婆罗洲,不如在这个东方,扶持一个强大的、友好的盟友。”
“我会争取……让英国放弃对婆罗洲的领土野心。给艾萨拉,给你的人民,一片真正自由的土地。”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说完这句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副属于少女的娇俏一闪而逝。
我看着她,心中激荡不已。
这才是赫莉。这才是那个敢开着战列舰满世界跑的帝国玫瑰。
她把那份无法结果的爱情,升华成了一份足以改变南洋格局的政治蓝图。
“好!”
我伸出手,这一次,是握手。
“赫莉,我张保仔发誓。我何时何地,都会坚定和你站在一起。荷兰人……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是一次告别,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走吧。”
赫莉松开手,转身走向那道通往地面的螺旋楼梯。
“我们该回去了。别忘了,极乐岛上,还有个叫雅斯敏的女巫,等着我们去算总账呢。”
我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将昨夜的温存彻底封存在记忆的深处。
当我们要走出那道石门时,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冒着热气的汉白玉浴池。
墙壁上的欢喜佛依然在微笑着,注视着这空荡荡的大殿,仿佛在守护着那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
晨光洒在行宫的废墟上。
雨停了。
当阳光刺破海平面上厚重的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向这片古老的海岸线时,我和赫莉终于钻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漆黑雨林。
海风夹杂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昨夜那场荒唐而旖旎的梦。
“终于出来了。”赫莉眯着眼睛,用手挡在额前,适应着这久违的强光。
然而,当我们看清海滩上的景象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原本空荡荡的白色沙滩上,此刻竟然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数百名脸上涂着油彩、身穿藤甲的土着战士,在昨日那个被我吓破胆的巫师老者的带领下,正整整齐齐地朝着行宫所在的山谷方向匍匐跪拜。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发出一种低沉而虔诚的嗡鸣声,仿佛在进行某种盛大的祭祀。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块凸起的巨大的黑色礁石上,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我们的“小向导”。
这个昨天还瑟瑟发抖、只会躲在草垛里的孩子,此刻正昂首挺胸地站在全族人的面前。他的脖子上依然挂着那串玉石项链,但手里却高高举着一样东西——那是我昨晚用来装“天火”原料,随手扔给他的一个空牛肉罐头铁盒。
在晨光下,那个在文明世界随处可见的马口铁罐头,反射着耀眼的银光,在这些处于石器时代的土着眼中,这简直就是神赐予的圣物,是掌握“天火”权柄的象征。
小孩正用一种稚嫩却极力模仿威严的语调,对着底下的族人慷慨陈词,时不时还挥舞一下手中的铁盒。虽然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那个巫师老者一脸敬畏、点头如捣蒜的模样,这小鬼显然是在狐假虎威,把自己包装成了神与人之间的代言人。
“看来,我们无意中造就了一位新的大祭司。”赫莉在旁边低声轻笑,眼角眉梢带着一丝看戏的揶揄,“那小家伙很有政治天赋。”
“既然他把戏台都搭好了,那我们就帮他把这出戏唱完。”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虽然有些破损、但依然显得神秘莫测的黑色长袍,重新戴上了鸟嘴面具,握紧手中那把散发着寒气的陨铁断剑,大步流星地从丛林边缘走了出去。
赫莉心领神会,也戴上面具,紧随其后。
“神!神使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
原本还在听小孩训话的土着们,瞬间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把头埋进了沙子里,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站在礁石上的小孩也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我们会真的出现,原本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瞬间僵在脸上,变成了又惊又喜的复杂表情。惊的是怕我们降罪,喜的是他的牛皮竟然成真了。
我径直走到礁石下,抬头看着那个孩子。
透过面具,我的目光冷冽而深邃。
小孩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举起手中的铁罐,对着我跪了下来。
我伸出手,并没有责罚他,而是轻轻地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他手中的铁盒,又指了指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也认可你。
小孩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得到了官方认证的狂喜!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底下的族人发出了一声尖锐而兴奋的吼叫,高高举起铁盒。底下的土着们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对这个小祭司的地位再无怀疑。
“行了,别得意忘形。”
我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兴奋。虽然他听不懂,但语气能传达一切。
我指了指大海,又做了一个划船的动作,最后摊开手掌,指向我们自己。
我们要船。
小孩立刻心领神会。他现在是神的代言人,神的要求就是他的旨意。他立刻对着那个巫师老者叽里呱啦地吼了几句,态度强硬得像个小暴君。
巫师老者哪敢怠慢,连忙从沙地里爬起来,挥舞着手臂指挥几个强壮的战士冲向海湾的阴影处。
不一会儿,一艘造型修长、装饰华丽的双体独木战舟被推了出来。
这艘船显然是他们部落的旗舰,船头雕刻着狰狞的犀鸟图腾,船身用坚硬的铁木挖空而成,两侧装有平衡浮木,一看就是那种在风浪中也能极速穿梭的利器。
不仅如此,几个妇女还战战兢兢地送来了几筐新鲜的椰子、香蕉和装满清水的竹筒,堆放在船舱里。
这是他们送给“瘟神”的贡品,只求这两位掌握天火的煞星赶紧离开,别再把那白色的地狱之火降临到他们头上。
看着这艘战舟,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船有了,但是……”赫莉皱了皱眉,“就凭我们两个人,要划着这东西回到极乐岛,恐怕手断了也划不到。”
小向导果然聪明,他看到赫莉皱眉看着船,他马上意识到什么,他转身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海滩边缘的一片乱石堆。
“别杀我!别杀我!大人饶命!”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几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男人从礁石后面滚了出来。
正是昨天被我们从火刑架上救下来的那几个荷兰水手。
他们没船,又不敢进丛林,怕被野兽吃,,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礁石缝里瑟瑟发抖了一整夜。此刻看到我们竟然驯服了这群食人族,还弄到了一艘好船,一个个像看到了亲爹一样扑了过来。
“带我们走吧!求求您了!”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水手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指了指战舟两侧的桨位:
“我不需要乘客,我只需要桨手。懂我的意思吗?”
“懂!懂!我们就是最好的桨手!”老水手连忙点头如捣蒜,“我们在东印度公司的船上,干的就是这活儿!”
“很好。”
我指了指大海的方向:
“目标——极乐岛。你知道方位吗?”
老水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罗盘,看了一眼太阳,又看了一眼海流,咬了咬牙:
“知道!往东北方向,顺着洋流走,只要风向对,三天……不,两天两夜就能到!”
“那就上船。”
在数百名土着敬畏的目光注视下,我和赫莉像君王一样登上了船头。那几个荷兰水手则像奴隶一样乖乖坐进了桨位,一个个为了活命,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起航!”
随着我一声令下,战舟如离弦之箭般冲破浪花,驶向了蔚蓝的大海。
海风呼啸。
我回头望去。
岸边,那个小孩依然高举着铁罐,站在礁石上目送我们远去。而在他脚下,那群土着依然长跪不起。
这一幕,荒诞而又庄严。
“再见了,巴韦安岛。”赫莉摘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光芒,“再见了,满者伯夷的旧梦。”
我摸了摸怀里那把冰凉的断剑,看着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这是战争的开始。”
“坐稳了,公主殿下。”我对着那个老水手吼道,“给我全速前进!目标——极乐岛!我们要去和死神抢时间了!”
战舟划破长空,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就像是把这片大海,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