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烽火新肇州(1 / 2)

马利克和潘利马的残存舰队已经彻底遁入了前方的浓雾之中。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碎木板、残破的风帆,以及随着波浪起伏的海盗尸体。艾萨拉联盟的战舰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拢阵型,水手们用长矛将那些还在水里挣扎、企图靠近的血怒战士无情地刺穿。

“猩红女皇号”犹如一头刚刚经历了殊死搏斗的母狮,伤痕累累地向着“不屈号”靠拢。它的左舷几乎被火炮轰烂,主桅杆上满是烧焦的痕迹,但那面标志性的红帆,依然在硝烟中倔强地飘扬着。

两艘庞大的战舰在海面上并排航行,相距不过十几丈。

红帆女王诺拉站在艉楼的最高处。她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已经被硝烟熏得有些发暗,左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隐隐透出刺目的血迹。她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高傲与敌意的绿宝石眼眸,此刻在看向我时,却多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张保仔。”

诺拉的声音穿透了海风,带着沙哑与桀骜,但谁都能听出,那股原本针锋相对的尖锐已经被磨平了许多。

“别以为你刚才开炮救了老娘,老娘就会对你感恩戴德,把大明宝船的财宝拱手相让。”诺拉仰起修长的脖颈,灌了一大口朗姆酒,任由酒液顺着下巴流淌,“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们东方人常说的那句‘吃一堑长一智’,还是有点道理的。”

她随手将空酒瓶扔进海里,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极其罕见地按在胸前,对着我们旗舰的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这是一个极其克制、甚至带着几分嘴硬的致意,但对于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加勒比海盗女王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低头了。

“加勒比海没有这种杀不死的怪物,更没有苏莱曼那种临阵堵路的假盟友。”诺拉咬着牙,“这片魔鬼之眼有点东西。我承认之前是我太心急了。”

我站在船舷边,看着这位认清现实的女船长,淡淡地回应道:“在这片海域,跑得最快的,往往死得最快。这不过是血王的开胃菜,接下来在漩涡中心的‘主菜’,只怕会更加倒胃口。”

“所以,红帆决定不抢这个风头了。”

诺拉冷哼了一声,转身对着正在甲板上抢修的红帆水手大吼道:“传令全舰队!降下一半主帆!速度放缓,跟在艾萨拉联盟的侧翼!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突进!”

看着红帆舰队缓缓降下风帆,主动让出了先锋的位置,我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诺拉虽然脾气火爆、视财如命,但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刚才那场惨烈的伏击,以及苏莱曼极其阴毒的阻碍,让她彻底看清了局势——单凭红帆舰队的力量,哪怕真的第一个找到了“麒麟号”,也绝对无法在血王大军和暗藏鬼胎的盟友手中保住宝藏。

在这片被远古邪恶笼罩的东方海域,她必须依靠艾萨拉联盟的掩护。而对于我来说,能让这支强大火力的加勒比海舰队心甘情愿地配合行动,也是对抗血王极其重要的一环。

然而,这份难得的默契与短暂的喘息,并没有维持太久。

“总长!十二点钟方向,有船靠近!”

主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了高声预警。

我心中一紧,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难道血王的人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

“不用紧张,是自己人!”鲍兴跃上了艉楼,他举着单筒望远镜,露出凝重的神色,“是‘飞燕号’!我们留在外围的情报快船!”

不多时,一艘体型修长、犹如飞鱼般吃水极浅的武装快船,借着极其刁钻的风向,从迷雾的边缘全速冲了出来。它的速度极快,船帆几乎被狂风扯到了极限,船头上那面绣着“飞燕”图案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飞燕号在距离“不屈号”极近的地方猛地抛锚打横,一名情报官甚至等不及放下小艇,直接用绳索荡上了我们的甲板。

情报官将一个用火漆封住的竹筒高高举起。

“总长!十万火急!新肇州……新肇州出事了!”

此言一出,甲板上所有艾萨拉联盟的人都大吃了一惊。赫莉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新肇州,那是我们在婆罗洲南岸刚刚打下不久、用无数心血和资源建立起来的全新基地。那里不仅驻扎着周博望等艾萨拉的骨干,更生活着大量刚刚向我们归顺的南洋本土部落。那是我们在这片海域立足的根基,也是我们为归顺百姓承诺的和平之地!

我一把夺过竹筒,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羊皮纸密信。

随着目光在那些潦草而急促的字迹上扫过,我的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意从胸腔中直冲脑门。

信是周博望亲笔写的。

数天前,就在我们深陷魔鬼礁石林、与那些恶劣的自然环境搏斗时,血王拉贾·达拉的一支舰队,毫无征兆地袭击了婆罗洲南岸!

他们没有登陆攻打防御森严的新肇州主城,而是采取了残忍、恶毒的“绞肉”战术。血王麾下的“不语者”和海怪大军,对新肇州外围那些刚刚归顺艾萨拉联盟的土着部落展开了惨绝人寰的屠杀。

信中描述的场景犹如人间炼狱:大火烧毁了连绵的村寨,鲜血染红了婆罗洲洁白的沙滩。血王的大军将那些无辜的土着男女老少残忍地屠戮,然后将他们的头颅砍下,用削尖的木桩高高地挑起,在漫长的海岸线上插成了一排排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森林”。他们将一些被俘虏的青壮年用铁链锁住,活生生地抽干血液,用来举行某种诡异的祭祀。

血王在用这种原始、恐怖的手段,向整个南洋宣告他的回归。他要用极度的恐惧,彻底摧毁那些土着对艾萨拉联盟的信任,打断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南洋新秩序的脊梁!

“周先生怎么应对的?”鲨七在一旁急切地问道,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首辅他稳住了主城没有妄动。”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暴怒,声音嘶哑地说道,“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投诚的部落被斩尽杀绝。他已经派出了张星沅和卢德海,率领我们留在新肇州的常备军,去外围海域进行救援和阻截了。可惜添官刚好也在东岸和三条沟公司作战,血王选择的时机好恰当!”

“张统领和卢统领虽然悍勇,但血王这是有备而来,敌暗我明,情况恐怕凶多吉少啊……”拉斐特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那些刚刚答应放下武器,想要过几天安生日子的人们……”

缇娜抓着船舷的护栏,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保仔哥……”缇娜转过头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揪心,“他们在流血,我们难道还要继续去找麒麟号,不顾他们吗?”

“我们没有不顾他们,缇娜。”我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血王这是在攻心。他知道我们在找‘麒麟号’,他想用婆罗洲的战火,逼我们乱了阵脚,逼我们分兵救援,甚至逼我们放弃寻找那个能彻底杀死他的秘密。”

“张总长说得没错,这是一场极其高明的心理战,或者说,是一场血腥的政治宣示。”

一直保持着冷静的赫莉走了过来。她拿过那张羊皮纸,目光锐利地分析着局势:

“血王在这个时候对婆罗洲南岸动手,目的有三个。第一,切断你们的后援补给,让艾萨拉联盟成为一支在魔鬼之眼孤立无援的孤军;第二,用屠杀制造极度的恐怖,向整个南洋宣示他拉贾·达拉才是这片海域真正的主宰;而最重要的一点——”

赫莉抬起头,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直视着我:“他已经全面出动了。他不在婆罗洲,他把主力都放在了这里,放在了拦截我们的航线上。刚才伏击红帆舰队的,不过是他派出的先头狗腿子。血王在告诉你们,你们想要的东西,还有你们想要保护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赫莉的分析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将血王的阴谋血淋淋地剖析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种让人感到愤怒绝望的阳谋。一边是战火蔓延、生灵涂炭的新肇州大本营,一边是能够治愈缇娜、解开远古秘密的大明宝船。无论我怎么选,似乎都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总长,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分出一部分舰队,立刻回援婆罗洲?”鲍亢咬着牙问道。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红帆女王诺拉在不远处也听到了动静,正冷眼旁观着我的决定。如果我现在下令调头或者分兵,这支本就各怀鬼胎的联合舰队,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屠杀的百姓,浮现出周博望、张星沅他们在火海中苦苦支撑的画面,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绞痛难忍。

但我更清楚,如果我们现在转身,之前所付出的一切牺牲都将白费,缇娜体内的诅咒将永远无法解除。而且,只要血王不死,只要他拿到了“麒麟号”里的东西,哪怕我们救下了今天的新肇州,明天整个南洋依然会沦为他的血肉屠宰场!

我猛地睁开双眼,痛苦被一股冷酷的钢铁意志所取代。

我缓缓拔出刀,刀锋精准地刺在了代表着“魔鬼之眼”的那个圆圈。

“不回援!一艘船也不退!”

我看着缇娜,看着鲨七,声音冷峻:“告诉飞燕号的情报官,传我告诉周先生:固守阵地,避免有更大的伤亡和牺牲,我们没有办法回援,擒贼先擒王,我们将在魔鬼之王击败血王!”

“只要我们在这里,在魔鬼之眼的深处,把血王的真身彻底绞碎,把那颗‘创世之泪’拿到手……”

我转过头,目光扫过那片被迷雾笼罩的险恶海峡,杀意凛然:

“婆罗洲南岸的战火,自然就灭了。血王欠下的血债,我会在这片深渊里,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新肇州的泣血急报,就像是一块沉甸甸的铅锭,压在了“不屈号”每一个核心成员的心头。但在这片波谲云诡的巽他海峡,悲伤与愤怒都必须为生存和决战让路。

舰队继续向前推进。

经历了那场惨烈的伏击战后,整个海峡似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寂。前方的浓雾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视线压缩到了极致。

此刻的联合舰队,在无形中已经形成了一个泾渭分明的阶层阵型。

处于最前方的“矛头”,变成火力最猛、斗志最盛的艾萨拉联盟舰队。鲨七、差山荷,拉斐特、林啸、鲍氏兄弟指挥着战舰呈雁阵排开,每一门大炮都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红帆女王”诺拉的舰队紧随其后,虽然受损严重,但在艾萨拉的掩护下,那些舔舐完伤口的加勒比海盗们依然保持着凶悍的戒备。

而在我们后方大约三四海里的位置,苏莱曼那庞大的奥斯曼桨帆船队和“罗刹”鲁德拉的幽灵船,正不紧不慢地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