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长,后面还有尾巴。”
鲍亢站在船尾,放下单筒望远镜,眉头微皱:“是之前在魔鬼礁外面被我们打散的那支‘万国舰队’。那帮杂鱼竟然还没死心,一路远远地跟着我们。”
我冷笑了一声,连头都没回:“不用管他们。这群海上的食腐鸟,既没有胆量在前面开路,也没有实力和血王正面硬碰硬,只想着跟在猛兽后面分一杯残羹冷炙。等到了魔鬼之眼的漩涡中心,那里的风浪自然会教他们怎么做人。”
就在这时,前方的浓雾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沉闷而狂躁的机械轰鸣声。
“呜————!!!”
伴随着一声撕裂长空的刺耳汽笛,一股浓烈刺鼻的黑色煤烟冲破了灰白色的水雾。紧接着,一艘钢铁巨兽般,带着一身被暗礁刮蹭出的刺目划痕,突兀地从东北方斜插了出来,正好挡在了“不屈号”的正前方。
“是‘钢铁处女号’!”水手们发出一阵惊呼。
这艘原本在起航时一马当先、跑得最快的蒸汽铁甲舰,此刻看起来却有些狼狈。它那引以为傲的装甲上挂满了海带和藤壶,巨大的明轮上也缠绕着不知名的深海巨藻,显然是在某种复杂的水域里吃了不少苦头。
“铁下巴”马库斯赤裸着那身虬结的肌肉躯体,大步走到舰桥边缘。
看到我们严阵以待的舰队,这位黑海霸主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他那标志性的机械下巴发出极其快速的“咔哒咔哒”声,像是在掩饰内心的窘迫。
“咳……张船长,真巧啊。”
马库斯用那双粗壮的大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懊恼:“这该死的南洋海流,简直比英吉利海峡的婊子还要善变!老子的航海仪全他妈见鬼了!那张什么劳什子《浑天宝图》的星位,在我的脑子里记不清。我们在前面切角切早了,结果一头扎进了一片暗沙区域,跟几块硬骨头礁石磕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倒退出来。”
看着这位因为“迷路”而错过了一场惊天血战的硬汉,我原本因为新肇州战报而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瞬。
“没关系,马库斯船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我走到船舷边,看着这艘虽然狼狈但具备物理动能的铁甲舰,高声说道:“前面的路,只怕比你的计算还要不讲道理。既然星图记不清了,那就跟紧艾萨拉的战旗。”
“哈哈!那敢情好!老子就喜欢这种不用动脑子、只管往前撞的活儿!”
马库斯闻言爆出一阵爽朗大笑。他猛地一挥粗臂,冲着底舱大吼:“锅炉兵!加煤!把速度给老子提起来!跟着张船长的舰队!”
随着“钢铁处女号”挤入先锋阵型,艾萨拉与红帆舰队的侧翼瞬间多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
我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迷雾,凝视着巽他海峡那深邃不见底的尽头。
“全速前进。”
我握紧了刀柄,“目标——魔鬼之眼!”
联合舰队在巽他海峡那压抑的铅灰色浓雾中航行了整整一天一夜。
随着《浑天宝图》记忆碎片的指引,我们逐渐偏离了那些被南洋商船熟知的安全主航道,一点点地切入了这片被所有航海图标记为“永恒空白”的禁忌之海。
当船首像劈开一层层黏稠雾瘴时,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不再是魔鬼礁那种由苍白珊瑚和石灰岩构成的迷宫石林,而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灵魂战栗的狂暴世界。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魔鬼之眼”的外围。
最先给人带来极致视觉冲击的,是海水的颜色。
这里的海水不再是南洋那种深邃的蔚蓝,也不是魔鬼礁里那种死气沉沉的墨绿,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紫黑色。在这宛如淤血般的黑水中,还交织、翻滚着一条条粗大的、散发着刺鼻硫磺气味的黄褐色暗流。从高处看去,整片海域就像是一块正在化脓、流淌着毒液的巨大伤疤。
“我的真主啊……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不屈号”的甲板上,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哈基姆大师,此刻也难掩眼中的震撼。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盯着前方的海面,干枯的手指紧紧攥着法杖。
“左满舵!规避前方水下暗涌!”
红帆舰队的新水手长汤姆嘶哑的吼声在狂风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片海域的洋流混乱到了违背物理常识的地步。前一秒,船只还在顺水推舟,下一秒,海底就像是有一头巨兽在深呼吸,瞬间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恐怖漩涡,企图将一切生灵拖入深渊。而在漩涡的边缘,又会突兀地顶起高达数米的诡异涌浪,两股截然不同的水流在海面上轰然相撞,激起漫天紫黑色的水沫。
比乱流更可怕的,是这里的风。
这里的风没有固定的风向,它们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怨灵,在海面上空疯狂地穿梭、碰撞。狂风穿过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岛礁时,发出的是一种凄厉、犹如千万人同时在受刑般哀嚎的呜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收起所有的顶帆!只留前桅的三角帆保持机动!”
我大声下达着指令,手抓着船舷,目光被周围那些犹如神魔造物般的奇异地貌彻底吸引。
如果说魔鬼礁是喀斯特地貌的诡异,那么魔鬼之眼,就是火山岩地貌的极致狂暴。
海面上,突兀地耸立着无数座由纯粹的黑曜石和玄武岩构成的巨大岛礁。它们没有任何植被覆盖,通体漆黑如墨,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
有些岛礁呈现出极其规则的六边形柱状节理,犹如一根根高达百丈的通天石柱,密密麻麻地捆绑在一起,像极了某种远古神殿的巨型管风琴;有些岛礁则是当年火山爆发时,滚烫的岩浆喷涌入海,在瞬间冷却后形成的凝固瀑布,那些张牙舞爪的熔岩姿态,仿佛将大自然最狂暴的一瞬永远地定格在了这里。
“帮主……你看那座主峰!”
鲨七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右舷方向一座犹如利剑般直插云霄的巨大黑曜石山峰。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那座高达数百丈的黑曜石山峰,竟然从中间被极其平整地“削”去了一半!那绝对不是自然风化或者火山爆发能形成的切面。那切面光滑如镜,而在切面的周围,布满了极其庞大、深达数尺的放射状裂纹。
而在那座断峰下方被海水半淹没的火山岩壁上,赫然镶嵌着一些极其巨大、早已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青铜残骸和非自然的金属扭曲物。
“那不是天然的断崖……”
邱正序推了推圆框眼镜,声音因为激动和敬畏而剧烈颤抖:“那是……那是被难以想象的恐怖火力,硬生生轰塌的!那些嵌在石头里的,是战舰的龙骨残骸,是重型火炮炸裂后的碎片!”
不仅是那一座山峰,随着舰队艰难地在乱流中深入,我们看到了越来越多令人触目惊心的痕迹。
海底偶尔翻涌上来的暗流中,会带起一些大得夸张的惨白骨骼化石;两侧的玄武岩石柱上,布满了犹如被巨兽利爪撕裂的深深沟壑,以及被极度高温瞬间融化又重新凝固的琉璃状结晶体。
这是一个战场!
一个被历史彻底抹去、被岁月冰封了整整四百年的神魔古战场!
站在这片紫黑色的狂暴大海上,仰望着那些布满战争疮痍的黑色巨岩,我仿佛能跨越四百年的时空,亲眼看到那场发生在这里的惨烈大战。
我仿佛听到了大明水师那震天动地的战鼓声,看到了类似“玄武号”和“麒麟号”这样的大明宝船,在这片惊涛骇浪中,用无数的青铜重炮,对着从深渊中爬出的远古魔物倾泻着雷霆之火;我仿佛看到了无数大明好男儿,在这片异国他乡的死海中,为了镇压邪恶、为了护佑后世的航道,义无反顾地随着战舰沉入深渊的悲壮画面。
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悲壮感,犹如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联合舰队每一个人的心头。
连一向喧闹的红帆海盗们,此刻也都停止了叫骂。
所有人都被这片海域展现出的奇诡雄奇彻底震慑了。贪婪与野心在这一刻被无限压缩,取而代之的,是对那种能够移天易地、崩坏山海的极致力量深深敬畏。
“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战争。”
缇娜轻轻走到我身边,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悲悯和敬畏。作为马兰诺的公主,她似乎能通过这紫黑色的海水,感受到四百年来沉积在这里的无尽哀嚎与不屈英魂。
“是啊……”
就是这里,在这片埋葬了大明无敌舰队、见证了凡人与古魔死战的修罗场里,隐藏着这个世界深邃的秘密。
“传令全军,保持最高警戒级别,火炮上膛,刀剑出鞘。”
我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目光直视着前方那片乱流汇聚的最终核心地带。
“这片海域埋葬了太多的英魂。不管前面等着我们的是金山银海,还是地狱深渊,我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