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无风之海(1 / 2)

越是深入这片被称为“魔鬼之眼”的海域,那种源自远古战场的苍凉与悲壮感,就越是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天空已经被厚重的火山灰和铅色阴云彻底遮蔽,终年不见天日。四周矗立的黑曜石残峰上,那些被不可名状的恐怖力量撕裂的巨大沟壑,以及深嵌在岩壁中、长满铜绿的战舰龙骨残骸,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四百年前那场神魔之战的惨烈。

狂风在这些残破的石林中穿梭,发出犹如万鬼同哭般的凄厉呼啸。

“左舵三度!稳住前桅!”

我在狂风中嘶吼着,双手紧抓在被海水浸透的船舷上。哪怕“拱辰号”是艾萨拉联盟首席工程顾问卡尔施密特设计的顶尖战舰,在这片洋流犹如麻花般绞杀的乱流区,依然颠簸得像是一片脆弱的树叶。

而在“拱辰号”最前端的撞角上方,差山荷犹如一尊黑色的铁塔,赤裸着布满伤疤的上半身,用一根粗大的缆绳将自己绑在船头上。

他此刻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外,任由那些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硫磺味的浪花疯狂拍打在他的脸上。

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能够清晰地看到,差山荷那双眼睛泛着泪光。他盯着海面下那些偶尔翻涌上来的巨大白骨化石,坚硬的下颌骨在剧烈地颤抖。

“差大哥,怎么了?”我迎着风浪走到他身后,大声问道。

差山荷没有回头,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捧起一把紫黑色的海水,送到鼻尖深深地嗅了嗅,然后极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总长……”差山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粗砂,“这水里……有我祖辈的血的味道。”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指着前方那座被削去了一半的黑曜石主峰,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哀伤:

“在遇到您和缇娜公主之前,我们沙猊部落在南洋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活得像群没有尊严的野狗。很多人都以为,我们天生就短命,天生就只能活到五十岁。但其实不是的……”

差山荷转过头,看着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沧桑的隐秘:

他指向周围那些恐怖的战场遗迹:“当年,郑和提督率领大明水师在这里镇压那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古魔。我的先祖们,为了保护南洋的这片海,为了配合大明水师完成那场史无前例的‘镇海大阵’,成千上万的海人精锐潜入这片死水里,用血肉之躯去填补海底阵法的裂缝……”

差山荷的声音哽咽了。

“那一战,大明宝船沉了。古魔被重新封印。但我们沙猊一族的精锐也死绝了。古魔那极其恶毒的诅咒和毒血,彻底污染了我们这一族的血脉。从那以后,海人一族就失去了长寿的赐福,一代代背负着短命的诅咒,沦为各路海盗和军阀的奴隶。”

我静静地听着,不仅感慨,也感受到差山荷的痛苦。原来,这片魔鬼之眼,不仅是大明无敌舰队的沉没之地,更是沙猊一族的泣血祭坛!四百年的沧桑,掩盖了太多可歌可泣的牺牲。

差山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艉楼上、正在用马兰诺族古老歌谣安抚水手情绪的缇娜。

“总长。”

差山荷突然用拳头重重地捶击着自己的左胸,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缇娜是我们的希望,您是我们的王。”

“这片海域的我能感觉到,先人们的英灵在水下看着我。不管那个什么血王要在里面搞什么名堂,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绝不会让他惊扰先人的英灵,我也会为了解除缇娜的诅咒不死不休!”

我看着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足以融化坚冰的意志。那是为了族人、为了信仰,随时准备献祭自己的火光。

我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差大哥,带路吧。带我们去终结这一切。”

“好!”

差山荷猛地转过身,重新扑向船头。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得到了四百年前那些战死在这片海域的海人先祖的护佑。

“左前方,暗礁群!满舵避开!”

“右侧有涌浪!不要硬顶,顺着浪头切过去!”

差山荷犹如海神附体,他凭借着刻在骨子里的血脉记忆,以及对水温、水流那种极其变态的感知力,在这片连罗盘和星象都彻底失效的死地中,硬生生为庞大的联合舰队劈开了一条生路。

狂风在耳边凄厉地嘶吼,海浪犹如小山般一次次砸在船头上,将众人淋得浑身湿透。

后方的红帆舰队在诺拉的指挥下,死死咬住“不屈号”的尾流。苏莱曼的桨帆船在昆仑奴绝望的划动下艰难前行,就连鲁德拉那些诡异的幽灵船,此刻也在狂暴的大自然面前显得摇摇欲坠。

“轰——!!!”

伴随着最后一道水墙被“不屈号”强行撞碎,整个世界,突然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极其诡异的静止。

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前一秒,我们还在迎接着足以撕裂船帆的十二级狂风;下一秒,耳边那凄厉的呼啸声犹如被一把无形的巨刃瞬间切断!

“砰……啪嗒……”

“不屈号”上那些被狂风绷得犹如铁板般坚硬的巨大风帆,在失去了风力的支撑后,瞬间变得软绵绵的,毫无生气地垂落下来,砸在桅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甲板上死寂一片,只剩下船体随着惯性在水面上滑行的水声。

风,停了。不是减弱,而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一丝微风都没有。刚才还在疯狂翻滚、掀起数丈高巨浪的紫黑色海水,此刻竟然诡异地抚平了所有的褶皱。

宽阔无垠的海面,变成了一块巨大、平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气沉沉的黑色玻璃!

没有任何涟漪,没有任何波纹。

“这……这是怎么回事?”

红帆女王诺拉站在后方的旗舰上,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满帆舰队在此刻彻底变成了海面上的木头桩子,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无风之海。”

哈基姆大师那双锐利的眼眸看着这片连一丝生气都没有的死海,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魔鬼之眼的最核心地带。”

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一种比刚才的狂风巨浪还要恐怖百倍的压抑感,犹如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所有人的咽喉。没有了风,风帆战舰就等于失去了双腿,彻底沦为了这片诡异海域中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在这片被称为“无风之海”的诡异地带,大自然仿佛被某种远古的伟力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最先绝望的,是那群一直犹如鬣狗般远远吊在联合舰队后方的“万国部队”。

这群由南洋散兵游勇、落魄西洋海盗组成的杂牌军,由于船只老旧、完全依赖风帆,在驶入这片无风区的瞬间,便彻底失去了动力。

他们就像是被粘在琥珀里的苍蝇,在一片死寂中绝望地抛下小艇,试图用人力划桨来维持航向。但这里的海水似乎比外界要粘稠沉重得多,任凭他们如何拼命,庞大的风帆战舰也只能像蜗牛般在海面上以令人发指的速度蠕动。

等待他们的,只能是被这片死海慢慢困死,或者成为海底某些未知生物的口粮。他们连踏入终极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在联合舰队的最前方,这种死寂很快就被一种充满现代暴力美学的轰鸣声彻底撕裂。

“呜————!!!”

一声高亢刺耳的汽笛声,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无风之海的压抑。

“铁下巴”马库斯赤着强壮的上半身,站在“钢铁处女号”的舰桥上。他那双灰色的肉眼死死盯着周围那些动弹不得的风帆战舰,粗壮的双臂兴奋地捶打着护栏,嘴里那标志性的机械下巴发出极其高频的“咔哒咔哒”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风停了?那就让它停个痛快!老子早就说过,那些靠老天爷赏饭吃的破布片早就该被淘汰了!现在,是钢铁和蒸汽的时代!”

随着他的狂吼,“钢铁处女号”那高耸的烟囱里喷吐出浓烈刺鼻的黑烟。底舱的锅炉被烧得通红,巨大的蒸汽明轮在水下爆发出恐怖的物理动能,搅碎了死寂的紫黑色水面,推着这头钢铁巨兽在这片死海中蛮横地破浪前行。

不仅是马库斯,艾萨拉联盟在这片无风之海的底气,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降下所有风帆!轮机舱点火,锅炉加压!”

我站在“拱辰号”的艉楼上,与“不屈号”上的赫莉公主相视一笑。

伴随着底舱传来的沉闷震动,两艘庞大的旗舰,以及周围六七艘早已完成改装的“海鹰贰代”护卫舰,同时喷吐出黑色的烟柱。螺旋桨和暗藏的明轮开始高速运转,推着艾萨拉舰队在无风的海面上稳稳地向前推进。

在这片被远古诅咒的死地,代表着人类工业革命巅峰的蒸汽机,成为了我们最大的依仗。

相比之下,曾经在加勒比海上不可一世的红帆舰队,此刻却陷入了狼狈的境地。

纯粹依靠风力驱动的“猩红女皇号”及其麾下的八十余艘战舰,此刻全都像断了线的木偶。水手们徒劳地拉拽着缆绳,但那软绵绵的风帆连一丝弧度都鼓不起来。

苏莱曼的奥斯曼舰队情况稍好一些。他那庞大的桨帆船底舱里,成百上千的昆仑奴隶正在监工的皮鞭下拼死划桨。然而,魔鬼之眼的海水异常沉重,加上之前的血战和穿越乱流区,奴隶们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巨大的船只在水面上犹如垂死挣扎的千足虫,速度慢得令人发指,随时都有掉队的危险。

最让人意外的,反而是“罗刹”鲁德拉。

这个浑身上下透着邪门和古老巫术气息的印度洋霸主,他麾下的那几艘幽灵战舰在失去风力后,底舱竟然也冒出了黑烟!一阵阵极其粗糙、犹如破旧风箱拉扯般的机械轰鸣声从船腹中传出。

这个看似疯癫的邪术师,竟然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少量的蒸汽机,硬生生地装在了自己的木船上。虽然速度不快,但却刚好能拖拽着他自己的舰队,犹如一群吐着黑雾的幽灵,不紧不慢地跟在艾萨拉的后面。

不到半个时辰,舰队的阵型就发生了极其严重的断层。拥有蒸汽动力的战舰一骑绝尘,而红帆和奥斯曼舰队则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总长,右舷有小艇靠近!”鲍亢的警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地望去。

只见一艘极其吃力地划破黑水的小艇正向“不屈号”和“拱辰号”靠拢。小艇上,坐着脸色铁青的红帆女王诺拉,以及笑容已经有些僵硬的苏莱曼。

放下软梯后,这两位在各自领海呼风唤雨的霸主,狼狈地爬上了“拱辰号”的甲板。

诺拉的红发被汗水浸透,她那一身华丽的船长服在刚才的血战中早已破烂不堪,左臂的绷带还在渗血。她一上船,就直截了当地走到我们面前,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高傲。

“张保仔,我收回以前所有看不起东方破船的话。”

诺拉咬着牙,像是在吞咽玻璃碴子般艰难地开口:“我们的舰队动不了了。如果你不帮忙,红帆舰队今天就会变成这片黑水里的一堆烂木头。开个价吧,要怎么才能带我们一程?”

一旁的苏莱曼则干咳了两声,收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虚伪做派,用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张总长,我的奴隶们也快累死了。如果继续靠人力划桨,我们绝对无法在天黑前抵达。作为盟友,我想艾萨拉联盟应该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掉队吧?”

“盟友?”我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苏莱曼,“苏莱曼,刚才诺拉船长被血王那些手下围攻的时候,你的船舵可是‘失灵’得很及时啊。现在跟我提盟约,你不觉得这脸皮比你的船板还要厚吗?”

苏莱曼面色一僵,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极好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张总长,海上风云变幻,那是不虞之事。但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强大的未知的敌人和力量。您是个聪明人,您应该很清楚,不管前方等待我们的是大明宝船还是陷阱,多一门大炮,多一个炮灰,我们联盟的胜算就大一分。”

他说得没错。这也是我为什么没有直接甩下他们的原因。

血王既然能驱使无数血怒战士,在魔鬼之眼的深处,必定布下了更加恐怖的天罗地网。想要破局,光靠艾萨拉联盟的兵力,必将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诺拉的火炮和苏莱曼的奴隶军,是我们必须攥在手里的筹码。

“好,既然是同盟,艾萨拉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我转过头,对着旁边一直看戏的马库斯喊道:“马库斯船长,红帆舰队就交给你了。以你‘钢铁处女号’的马力,拖着她们走应该不成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