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寒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写字楼里只剩应急灯幽幽的绿光和几盏孤零零的、还亮着屏幕的工位灯。李晓明，我的老同学，此刻正对着电脑上一份永远也改不完的营销方案，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咖啡因早已失效，只剩下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带来的钝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时间流逝却一事无成的疲惫。他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不上不下的公司做着不上不下的中层，发际线稳健后退，腰间盘稳健突出，人生仿佛进入了一种匀速下坠的轨道，平稳，却令人窒息。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角那个积满灰尘的、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铁皮糖果盒。那是昨天母亲收拾老房子时硬塞给他的，说是他小时候的“宝贝”，让他自己处理。他本想直接扔掉，却鬼使神差地带回了办公室，此刻成了他对抗睡意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焦点。
指尖拂过冰冷的铁皮，锁扣早已锈蚀。他用力掰了一下，没开。又一下，“咔哒”一声轻响，盒子弹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糖果或玻璃弹珠。里面是几样更简单，却也因为岁月而显得格外郑重的东西：一枚边缘磨损的校级三好学生奖章，几张卷了边的港台明星贴纸，一支早已干涸的、印着“英雄”字样的铱金钢笔，还有一小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纸质发脆的贺年卡和明信片。
最上面那张明信片，画面是九十年代末流行的朦胧风景。他翻过来，背面是几行略显稚嫩但工整的钢笔字：
“晓明：愿友谊地久天长！无论未来走到哪里，我们都是最好的兄弟！加油，一起考去北京！——你永远的哥们，林浩。1999.12.31”
林浩。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带来一阵遥远而模糊的钝痛。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或者说，刻意将关于这个人的所有记忆，连同整个高中时代，打包封存，塞进了意识最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他人生中一段……并不那么愉快的时光。具体为什么，记忆已经漫漶不清，只留下一种笼统的、被称为“青春期的挫败与尴尬”的灰暗底色。
他放下明信片，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那点不适。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却冰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憔悴而模糊的倒影。三十五岁的李晓明，对着十八岁李晓明留下的痕迹。一种荒谬的脱节感涌上心头。
太累了。他决定趴在桌上小憩十分钟。额头刚接触到冰凉的桌面，意识便迅速沉沦，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
没有过渡。
上一秒是办公室的寂静和屏幕微光，下一秒，是嘈杂的、充满年轻荷尔蒙气息的喧哗。声音先于景象涌入耳朵——课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男生追逐打闹的笑骂，女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轻笑，还有粉笔头划过黑板的尖锐噪音，以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口音的男高音在吼：
“李晓明！发什么呆呢！上课铃响了没听见？！”
李晓明猛地抬起头。
眼前不再是冰冷的电脑和文件，而是一张张稚嫩、鲜活、带着九十年代末特有土气与蓬勃朝气的脸庞。他们穿着宽大不合身的蓝白色校服，有些人的校服袖口和领口已经洗得发白。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满是划痕的木制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飞舞着细小的灰尘。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下压着的是一本摊开的《立体几何》，书页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旁边，一个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的男生正用胳膊肘捅他，挤眉弄眼：“明哥，老班盯上你了，小心点！”
这是……他的高中教室？市一中，高三（七）班？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是同样款式、洗得微微发硬的蓝白校服，袖口沾着一点墨迹。手……那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紧致，没有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指甲缝里甚至还藏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钢笔水污渍。他猛地摸向自己的脸，触感光滑，没有胡茬，没有眼袋，额头的发际线……茂密得令他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