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前言:己酉年秋至庚戌年春。故事结束后,那些涟漪还在扩散。小亦的生活看似回归常态,但那段经历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波纹持续荡漾。苏婉清留下的不只一部小说,更是一种观看历史与自身的目光。此篇番外记录《井中影》出版一年后,那些意料之外的回响,以及小亦如何将一场近乎创伤的灵异经历,转化为滋养更多人——包括她自己——的源头活水。
——寒,补记于庚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一、第三本书的种子
己酉年十月,《井中影》出版半年后,小亦已经习惯了作者身份。她每周收到读者来信,有年轻女孩说在苏婉清身上看见了自己被家庭压抑的影子;有中年女性说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祖母;还有历史系学生来信探讨民国庶女教育的细节。
但最触动她的一封信,来自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信是手写的,字迹颤抖但工整:
“井畔兰作者敬启:老身姓陈,苏州人,今年七十有二。读君《井中影》,泪不能止。因老身之姑祖母,亦庶出,亦投井,时年十七,民国十四年。家人讳莫如深,只言急病。老身幼时曾见其绣品,兰草蝴蝶,栩栩如生。今睹君书,如见姑祖母再生。另,姑祖母生前亦留诗稿数页,家人恐惹是非,于破四旧时焚之。今惟余记忆片段,君若有意,可来苏一晤。”
信末附了地址和电话。
小亦捧着信,在窗前坐了很久。秋阳透过玻璃,在她掌心投下温暖的光斑——那里钥匙纹路已彻底消失,皮肤平滑如初,但某种感觉还在。
“她不是唯一的。”小亦对我说,“苏婉清的故事之所以引起共鸣,是因为她代表了一类人——被时代吞没的、有才华却无出路的女性。每个读者心中,可能都藏着一个类似的幽灵。”
她决定去苏州见陈奶奶。
十一月的苏州,园林里的枫叶正红。陈奶奶住在老城区一条临河的小巷里,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她满头银发梳得整齐,穿深紫色绸袄,气质清雅。
“你能来,真好。”陈奶奶拉着小亦的手,手很瘦,但有力,“我看了你的书,就知道你懂。”
她拿出一个老旧的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没有诗稿——确实烧了——但有一方手帕,素白绸子,角落绣着一丛兰草,兰草下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两句诗:
“幽谷无人识,清香暗自流。”
针法细腻,兰叶仿佛在风中微颤。
“这是我姑祖母陈素心十七岁时的绣品。”陈奶奶轻抚手帕,“她比我父亲大两岁,是庶出,但聪慧,偷偷跟账房先生识字,会背好多诗。家里要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绸缎商做填房,她不肯,投了后园的井。”
“家里怎么处理的?”
“草草埋了,不准提起。井填了,她的东西都烧了。这方手帕是我母亲偷偷藏起来的——母亲也是庶女,懂她的苦。”陈奶奶眼睛湿润,“我小时候,母亲常拿着手帕说:‘素心姑姑若生在你们这代,定是个女先生。’”
小亦凝视那丛兰草,忽然想起苏婉清诗中的“幽兰生深井”。不同的女性,相似的命运,连隐喻都巧合地选择了兰草——那种在幽暗中依然吐露清香的植物。
“陈奶奶,您记得她诗稿的内容吗?哪怕几句。”
老人闭眼回忆,慢慢吟出:
“深闺日影迟,针线度芳时。
偶得临窗隙,看云生出岫。
云去无留迹,我身困如囚。
何当化飞鸟,一去不回头。”
小亦迅速记下。诗句质朴,但那种渴望几乎要穿透纸面。
“还有一首,是写井的。”陈奶奶继续说,“她投井前那段时间,常去井边发呆。母亲后来告诉我,素心姑姑说过:‘井口像眼睛,看着天,但天永远那么小。’她写了句诗,我记了一辈子——”
“天在井中圆,我在井中沉。
圆缺由他定,沉浮岂由身?”
房间安静下来。河上传来摇橹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小亦离开时,陈奶奶把手帕包好,递给她:“你留着吧。我无儿无女,这帕子跟着我,最后也是进棺材。给你,也许能用在你的下一本书里,让更多人知道,有过一个叫陈素心的女孩,她绣得一手好花,也会写诗,只是没等到好时候。”
“这太珍贵了……”
“物要尽其用,才不算辜负。”老人微笑,“素心姑姑若知道她的绣品百年后还在被人珍惜,会高兴的。”
回程高铁上,小亦一直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她忽然说:“寒,我想写第三本书。”
“关于陈素心?”
“不全是。”她转回头,眼神里有新的光芒,“关于所有‘未被记载的女性才华’。苏婉清留下了手稿,是幸运的例外。陈素心的诗烧了,只剩两句绣在手帕上。还有多少女子,她们的画、她们的诗、她们发明的绣样或菜谱、她们治理家事的智慧、她们在极端压抑下的心理策略——全都随风散了。”
她越说越快:“我想做一本书,介于研究和文学之间。一部分是民国庶女、婢女、童养媳的真实个案整理;一部分是根据碎片信息进行的文学性重构——想象她们如果活在今天会怎样;最后一部分,是当代女性讲述自己家族中‘消失的女性’的故事,形成一种跨越百年的对话。”
这个想法让她整个人发光。我知道,那个曾经被噩梦困扰的小亦,已经彻底转化了这段经历——她从被动的承受者,变成了主动的发掘者和叙述者。
二、记忆的枝蔓
第三本书的筹备漫长而复杂。小亦利用业余时间跑图书馆、档案馆,采访老人,收集口述史。她不再只用“井畔兰”的笔名,也开始用本名发表关于民国女性民间记忆的文章。
庚戌年春节前,陆文渊先生联系她,说省档案馆整理出一批民国时期女子学校的作文簿、书信集残件,其中有不少庶女学生的文字。
“有一篇作文,写于1925年,作者叫周秀兰——巧了,和你小说里苏清的朋友周秀英名字很像。”陆老在电话里说,“作文题目是《我的志愿》,这女孩写:‘我之志愿,不为贤妻良母,愿为女医生,救治贫苦妇孺。因我母亲死于难产,稳婆无术。若我学成,当赴乡间,使女子生产不再为鬼门关。’”
小亦屏住呼吸:“后来呢?她实现志愿了吗?”
“档案不全。但从零星资料看,周秀兰确实考入了省立女子师范的医科班,但1927年学校因战乱停办,学生星散。没有她毕业的记录。”陆老叹息,“又是一个被中断的人生。”
小亦把这些碎片记录下来。她发现,每收集一个名字、一段文字,掌心就会微微发热——不是印记重生,而是一种共鸣的暖意。
春节后,她开始写第三本书,暂定名《她们未曾寄出的信》。结构正如她设想:第一部分“残章”,展示收集到的真实文本碎片;第二部分“续写”,她以文学笔法补全这些女性可能的人生轨迹;第三部分“回响”,征集当代女性的回应文字。
三月,她在读者群中发起征集:“寻找你家族中那位‘有故事但被遗忘的女性’,用一封信的形式写给她。”
回应超乎想象。短短两周,她收到三百多封信。有孙女写给民国时期留学日本但因战争中断学业的姑婆;有女儿写给在特殊年代烧掉自己所有画作的母亲;有年轻女孩写给因生不出儿子而被家族轻视的曾祖母……
小亦深夜读这些信,常常泪流满面。她意识到,自己打开的不仅是一口井,而是一个被长期压抑的女性记忆的矿脉。每个家庭都有沉默的暗河,一旦有人开始挖掘,水流就会涌出。
三、影视化的涟漪
与此同时,《井中影》的影视改编进入实质阶段。制作公司请了位新锐女导演,叫林微,三十出头,拍过几部女性题材的获奖短片。
第一次剧本讨论会,林导提出一个大胆想法:“我不想把它拍成单纯的民国苦情戏或灵异片。我想用双线叙事:一条是1926年苏婉清的故事;另一条是现代,一个女编剧在写这个故事时,发现自己家族也有类似秘密,两条线最终在情绪上汇合。”
小亦眼睛亮了:“这个好!有现代对照,更能体现‘历史并未远去’。”
“还有,”林导说,“我想在电影中加入一些超现实的镜头——不是恐怖,是诗意。比如苏婉清投井时,井水变成墨汁,她在墨汁中写字,字迹浮出水面,变成现代街头的霓虹灯字幕。”
编剧团队开始工作。小亦作为原着作者和顾问参与,她坚持保留苏婉清手稿中的诗句,并建议用动画形式呈现她想象中的“苏清在上海”的片段。
“让观众看见,即使在最压抑的境地里,女性的想象力依然可以飞翔。”小亦在讨论会上说,“苏婉清投井前埋下自己写的小说,这行为本身就有种悲壮的诗意——她在用最绝望的方式播种。”
林导看着她,忽然说:“小亦老师,你谈起苏婉清时,不像在谈一个虚构角色或历史人物,更像在谈……一个亲人。”
小亦顿了顿,微笑:“她确实是。”
拍摄定于庚戌年五月开机。选角时,林导坚持启用新人演苏婉清:“要一张没有被定型过的脸,让观众能投射更多想象。”
最终选中的女孩叫白露,二十二岁,戏剧学院刚毕业,眉眼间有种干净的倔强。第一次见面,白露对小亦说:“我读了好几遍小说,每次读到苏婉清在井底埋箱子那段,都哭得不行。我在想,她埋的时候,是不是怀着一种近乎希望的心情——‘也许百年后会有人懂我’。”
小亦点头:“正是这样。不是彻底的绝望,是一种穿越时间的寄托。”
白露为了角色,学了三个月刺绣,还去档案馆看民国女学生的字迹。“我想演活她,不只是演她的苦,更是演她暗藏的光芒——那些在压抑中依然生长的才华和想象力。”
四、井畔的艺术
四月,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到来。市美术馆的策展人联系小亦,说想做一个主题为“女性记忆与再现”的当代艺术展,希望以《井中影》为灵感原点,邀请几位女性艺术家创作装置、影像、绘画作品。
“我们想探讨的是:那些被历史遮蔽的女性经验,如何通过当代艺术被重新看见和诠释。”策展人说,“您的书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叙事支点。”
小亦答应了,并推荐了陈奶奶那方绣帕作为展品之一。
展览定于六月,标题就叫《井中影:跨越百年的凝视》。参展艺术家有五位:
1. 装置艺术家徐静,做了一个巨大的井形结构,内壁贴满从旧报纸、家谱、日记中摘录的女性只言片语。观众可以走进“井”中,抬头看井口——那里是一面镜子,映出自己的脸。
2. 影像艺术家孟雨,拍摄了一组短片《假如她们有Instagra》:虚构民国女性的社交媒体账号,苏婉清发绣品照片配兰草诗句,陈素心发看云的照片配“何当化飞鸟”,周秀兰发医学笔记配“愿救妇孺”……
3. 画家徐芳,创作了系列肖像《无名者的面孔》:根据小亦收集的女性碎片描述,结合自己的想象,画出那些没有留下照片的女性可能的容貌。每幅画旁都有简短的生平片段。
4. 声音艺术家李想,采集了不同年龄女性朗读那些残存诗文的录音,混合流水声、针线声、写字声,做成声音装置《井底回音》。
5. 小亦自己也参与,做了一个文字装置《未寄出的信》:将征集到的三百多封信中的句子,用毛笔抄在透明的纱上,悬挂成井的形状。观众穿行其中,纱幔轻拂,文字如影。
布展那天,小亦站在美术馆中央,看着这些作品渐渐成形。徐静的“井”已经立起来,内壁的文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余自幼喜读书,然父曰女子无才便是德……”“绣花倦时,常望窗外飞鸟,心生羡慕……”“若为男子,当可游学东洋……”
她走过孟雨的影像区,屏幕上,“苏婉清”的Instagra正在更新:“今日绣兰草毕,想起《诗经》‘习习谷风,以阴以雨’。天阴欲雨,心亦沉沉。”。
在徐芳的画前,她停住了。那幅标注“苏婉清,1926”的肖像,竟然和她梦中见到的面容有七分相似——不是五官,是神态:那种柔中带刚的、压抑中透着清光的眼神。
“你怎么想象她的样子的?”小亦问徐芳。
画家说:“我读了小说,也读了手稿复印件。我觉得她应该是这样的:外表温顺,符合时代对庶女的要求,但眼睛深处有火——被压抑的、但从未熄灭的火。”
小亦点头。是的,就是这种火。
五、电影开机与意外发现
五月,《井中影》电影在浙江一个古镇开机。小亦去探班。拍摄地选在保存完好的民国宅院,那口井是美术组精心搭建的——井壁可打开,方便拍摄井底镜头。
第一天拍苏婉清投井的戏。白露穿大红嫁衣,站在井边。月光灯打在她脸上,她没有哭,表情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那是苏婉清想到自己的诗稿将埋入井壁时的表情。
导演喊:“开始。”
白露走到井边,低头看井水,轻声念出台词(小亦根据手稿添加的):“文字比人命长久。若后世有人得见,知我苏婉清,非仅苏家二小姐,非仅短命庶女,乃会哭会笑会写诗之人。足矣。”
然后,她纵身跃下。
“卡!”林导喊,“很好!情绪非常对!”
小亦站在监视器后,看着回放,忽然泪流满面。不是悲伤,是某种巨大的释然——苏婉清的故事,终于被以最郑重的方式再现了。她的“被看见”的愿望,在近百年后,以电影的形式实现了。
拍摄间隙,白露裹着外套过来,眼睛还红着:“小亦老师,我刚才跳下去时,真的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不只是我在演她,她也借我的身体完成了一次仪式。”
小亦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这么认真对待她。”
就在这时,制片人匆匆走过来,神色古怪:“小亦,有件事……你可能得看看。”
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本地新闻页面:“古镇改造挖出民国时期铁盒,内藏女性手稿”。
新闻配图:一个锈蚀的铁盒,打开着,里面是泛黄的纸页。虽然模糊,但能看到娟秀的毛笔字。
新闻内容:“今日上午,镇东旧宅改造工地挖地基时,于两米深处发现一密封铁盒。盒内藏有民国时期手稿若干,内容为诗歌、日记片段,署名‘婉君’。据初步判断,作者应为宅院原主家女性,年代约在1920年代。手稿保存完好,已移交文物部门……”
小亦的心脏剧烈跳动。“婉君”——会不会是化名?铁盒——和苏婉清的如此相似!而且古镇距离历史上的苏江县只有几十公里!
她立刻联系陆老。陆老通过关系,当天下午就拿到了手稿的高清扫描件。
晚上,小亦在酒店房间收到陆老发来的文件包。打开第一页,她就怔住了。
笔记。和苏婉清的手稿笔迹有八分相似。但更震撼的是内容:
开篇是一首诗:
“身陷囹圄心自宽,诗书暗度日如年。
井底观天虽一孔,亦见风云变幻间。
他年若得脱枷锁,不羡鸳鸯不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