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前言:庚戌年四月廿三。与万晓鹏的第一次深入交谈发生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晚上九点,他推门进来,带着四月的夜风和一身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三十岁的男人,脸上却有着五十岁的疲惫。本章将记录玉坠的现身、配型结果的冲击,以及晓鹏在现实与梦境之间越发模糊的边界。当一个家庭同时面对疾病与谎言时,维系它的不再是血缘,而是更脆弱也更坚韧的东西。
——寒,记于庚戌年四月廿五
一、咖啡馆里的坦白
“这块玉,你梦到的是这个吗?”
万晓鹏把一个小绒布包推过桌面。我打开,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白色玉坠,约拇指指甲大小,雕成简单的平安锁形状,顶端有小孔穿过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发黑,但编织的结很精致,是那种传统的吉祥结。
玉质普通,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显然曾被长时间佩戴。平安锁一面刻着“长命”二字,另一面刻着“庚午”——正是晓鹏出生的农历年份,1990年。
“一模一样。”晓鹏盯着玉坠,眼神复杂,“梦里那个女人塞进婴儿襁褓里的,就是这个。红绳,平安锁,‘庚午’字样。”
我把玉坠还给他:“你父母什么时候给你的?”
“前天晚上。”他收起玉坠,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像在吃药,“我妈从家里老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给我时手一直在抖,说‘这是你的东西,该还给你了’。”
“他们解释玉坠的来历了吗?”
“说是当年福利院转交的,和婴儿一起被发现。”晓鹏转动着咖啡杯,“但我觉得他们隐瞒了什么。我妈递给我玉坠时,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爸在旁边说‘留着吧,是个念想’,语气怪怪的。”
窗外下起夜雨,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如泪痕。咖啡馆里没什么人,角落里的爵士乐若有若无。
“寒,我查了资料。”晓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1990年,江州市社会福利院。那几年正是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遗弃婴儿不少,尤其是女婴。但我是男婴,健康,为什么会遗弃?”
“也许家庭变故,或者未婚生子。”
“也许。”他合上笔记本,“但我总觉得,这块玉坠不像是穷人家能有的。虽然玉质普通,但雕工细致,红绳的编法也很讲究。遗弃孩子的父母,会特意准备这样的东西吗?”
我看着他:“你想找到他们?”
沉默。晓鹏望向窗外,雨幕中的城市灯光模糊成一片。“我不知道。”他最终说,“理智上,我应该恨他们遗弃我。情感上,养父母对我三十年的好,让我觉得亲生父母是谁不重要。但是……”
他握紧拳头:“那些梦。太真实了。那个女人哭泣的样子,她抚摸婴儿的手,她把玉坠塞进襁褓时的动作……好像刻在我记忆最深处。寒,你说有没有可能,婴儿其实是有记忆的?虽然科学说不成立,但我真的‘记得’被送走的场景。”
“也许不是婴儿期的记忆。”我谨慎地说,“可能是后来你看到过相关场景,或者听人说过,潜意识里加工成了梦。”
“问题就在这里。”晓鹏身体前倾,“我问过父母,他们从未提过玉坠的事。我也没去过福利院,照片都没见过。那这些细节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呜咽如诉。
“配型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换了个话题。
“明天。”晓鹏的脸色沉下去,“其实我已经有预感了。”
“什么预感?”
“我不会匹配。”他苦笑,“我和晓铭……可能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我是领养的,他是亲生的,我们怎么会有25%的匹配概率?是零。”
“但你父母的血型……”
“我爸说他是AB型,护士写错了。”晓鹏摇头,“但我查了他去年的体检报告复印件——确实是A型。他在撒谎。”
“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圆晓铭血型的谎。也许……晓铭的血型也有问题。”晓鹏的声音低下去,“寒,我甚至开始怀疑,晓铭是不是亲生的。但我亲眼见过我妈怀孕,见过她大肚子……”
“先别想太多。”我劝道,“等配型结果出来再说。”
晓鹏点点头,但眼神里的焦虑没有散去。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手绘的草图。
“这是我根据第三个梦画的。”他推过来。
纸上是一个走廊的平面图,两边是门,标注着编号。走廊尽头有扇窗户,窗外隐约有树的轮廓。一个女人的侧影站在一扇门前,门牌号是“107”。
“这个布局很具体。”我说,“像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我觉得就是福利院。”晓鹏指着“107”号门,“梦里,那对中年夫妇从这扇门里出来,接走了小男孩。小男孩三岁左右,穿着旧衣服——像我小时候照片里的衣服。”
“你认为那个小男孩是你?”
“年龄对得上。我是三岁时被领养的,1993年。”晓鹏顿了顿,“而且梦里的女人……长得像我。寒,我带来了照片。”
他从钱包夹层里取出一张老照片。黑白照,边缘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抿着嘴,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平静。
“这是我从福利院档案里找到的,夹在我的收养文件里。”晓鹏说,“福利院工作人员说,这是孩子入院时拍的标准照。抱孩子的不是工作人员,可能是……送孩子来的人。”
我仔细看照片。女人的眉眼确实和晓鹏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鼻梁和嘴唇的弧度。但她抱着婴儿的姿势很僵硬,不像母亲抱孩子那种自然的亲密。
“你问过福利院这个女人的身份吗?”
“问过。档案只写‘送养人’,没有姓名。”晓鹏收起照片,“但我有种直觉,她就是梦里的女人。我的……亲生母亲。”
雨下大了。咖啡馆的玻璃窗上水流如瀑,我们仿佛被困在一个透明的水箱里。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等配型结果。”晓鹏说,“如果配型不成功,我就去福利院,查当年的原始档案。我父母同意的——他们觉得亏欠我,不敢拦。”
“那晓铭呢?他知道吗?”
“还不知道。父母不让我说,怕影响他治疗。”晓鹏揉着太阳穴,“但晓铭很敏感,可能已经察觉了。昨天他问我‘哥,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我说没有,他就不问了,但眼神不对劲。”
服务生过来续咖啡。等服务生走远,晓鹏忽然说:“寒,我最近……开始怕睡觉。”
“怕做梦?”
“不只是怕做梦。”他压低声音,“是怕梦和现实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前天晚上,我梦见那个107号房间。昨天白天,我去医院看晓铭,路过血液科护士站时,忽然闻到一股味道——老木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和梦里走廊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当时就僵在那里,冷汗直流。”
“可能是联想导致的。”
“也许吧。”晓鹏不置可否,“但那种感觉……像是记忆在倒灌。不是我在回忆,是记忆主动来找我。”
我们聊到深夜十一点。晓鹏还要去医院接父母的班,我先离开。走出咖啡馆时,雨小了些,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晓鹏站在门口点烟,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着。
“寒,”他在我身后说,“如果……如果我找到亲生父母,发现他们是故意遗弃我,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有时候我想,不知道反而轻松。像这三十年一样,简简单单做万家的儿子,万晓铭的哥哥。”
“但你已经开始寻找了。”我说,“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关不上了。”
“是啊。”晓鹏苦笑,“关不上了。”
二、配型日
四月廿五,配型结果出来的日子。
上午十点,晓鹏在医院血液科医生办公室外等着。父母坐在对面的长椅上,母亲一直在搓手,父亲盯着地板上的裂缝。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万晓铭的家属?”
三人站起来。
“请进来说。”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医生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打开文件夹。
“骨髓配型结果出来了。”医生的声音平静,但晓鹏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停顿,“我们先说父母的情况。李秀英女士,你的HLA配型与患者部分匹配,可以作为备选供体,但需要进一步评估。”
母亲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
“万建国先生,”医生继续说,“你的配型……不匹配。”
父亲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医生看向晓鹏:“万晓鹏先生,你的配型——”
晓鹏的心跳加速。他知道答案,但还是在等那最后的宣判。
“——完全不匹配。”医生说,“不仅不是完全匹配,连部分匹配的指标都很低。这在兄弟姐妹中……比较少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母亲忽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医生,”父亲开口,声音沙哑,“是不是弄错了?他们是亲兄弟啊……”
“配型结果很明确。”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兄弟姐妹配型失败的情况也有,不是百分之百的。现在我们需要尽快在中华骨髓库寻找匹配供体,同时考虑李女士作为供体的可能性。”
“我妈年纪大了,捐献骨髓风险大吗?”晓鹏问,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五十八岁,在可接受范围内,但需要全面评估。”医生合上文件夹,“家属可以先商量一下。我们建议双管齐下:一方面准备李女士的捐献评估,另一方面在骨髓库加急检索。”
走出办公室,母亲腿软得站不住,晓鹏和父亲一边一个扶住她。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家庭的崩塌。
在休息区坐下,母亲终于哭出来:“怎么会不匹配……怎么会……你们是亲兄弟啊……”
父亲搂着她的肩,眼睛也红了。
晓鹏站在他们面前,深吸一口气:“爸,妈,事到如今,该告诉晓铭了。”
父母同时抬头看他。
“配型不匹配,他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瞎猜,不如我们主动说。”晓鹏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惊讶,“而且……我觉得晓铭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不能说……”母亲摇头,“说了他会受不了的……”
“妈,晓铭二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晓鹏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真相,不是善意的谎言。我们是一家人,应该一起面对。”
父亲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晓鹏说得对。瞒不住了。”
母亲看看丈夫,又看看养子,眼泪流得更凶:“可是……可是晓铭要是知道你不是亲哥哥……”
“我还是他哥哥。”晓鹏说,“三十年的哥哥,不会因为血缘改变。”
他说得坚定,但心里某个地方在颤抖。真的不会改变吗?晓铭会怎么想?那个从小崇拜他、依赖他的弟弟,知道真相后会疏远他吗?
三、病房里的真相
下午三点,晓铭刚做完一次小化疗,精神还好。父母和晓鹏走进病房时,他正戴着耳机听音乐,看见他们,摘下耳机笑了:“结果出来啦?怎么样?”
母亲又想哭,父亲搂住她的肩。晓鹏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晓铭,有件事要跟你说。”晓鹏开口。
晓铭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看看父母,又看看哥哥:“很严重?”
“配型结果出来了。”晓鹏选择从最直接的开始,“爸妈的配型,妈部分匹配,爸不匹配。我的……完全不匹配。”
晓铭愣了几秒,然后点头:“哦……这样啊。那……那怎么办?”
“医生建议妈做供体评估,同时去骨髓库找。”晓鹏说,“会找到的。”
“嗯。”晓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哥……为什么不匹配啊?我们不是亲兄弟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晓鹏看向父母。父亲点点头,母亲把脸埋在丈夫肩头。
“晓铭,”晓鹏缓缓说,“有件事,爸妈和我瞒了你很多年。现在该告诉你了。”
他用了最简洁的语言:自己是领养的,八岁时父母意外怀孕有了他,血型问题是因为父亲真实血型是AB型但被误记为A型,配型不匹配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
讲述过程中,晓铭一直低着头。说完后,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晓铭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有哭。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抖,“哥你不是我亲哥哥?”
“血缘上不是。”晓鹏说,“但三十年来,我都是你哥。以后也是。”
晓铭看着父母:“爸,妈,你们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