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前言:庚戌年六月廿五至辛亥年三月十八。这是关于万晓鹏身世之谜的最终记录。故事接近尾声时,我作为记录者反而更加谨慎——因为生活不是小说,没有完美的结局,只有持续的流动与和解。本章将记录骨髓移植后的康复之路、几个家庭的融合过程、婉如生命的最后篇章,以及晓鹏如何最终在血缘与养育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有些答案不在起点,也不在终点,而在行走的过程中。
——寒,记于辛亥年三月初八,清明前夕
一、移植后的第一个月
晓铭的骨髓移植手术很成功,但真正的挑战在术后。
移植后的第一个月是最危险的排异期。晓铭被隔离在无菌舱内,每天接受密切监测。呕吐、高烧、黏膜溃疡——移植后的副反应接踵而来,他瘦得脱了形,但精神出奇地顽强。
“哥,我梦见自己能跑了。”有一次晓铭在视频通话里说,声音虚弱但带笑,“在海边跑,浪追着我。”
晓鹏每天隔着玻璃陪弟弟,用对讲机聊天,讲小时候的糗事,讲未来的计划。养父母轮流值班,周志远和李阿姨也常来,带些营养品(虽然晓铭吃不下)和鼓励的话。
雨晴捐献后恢复得很快,一周后就回上海继续上学了。她常给晓铭发信息:“哥(她也开始叫晓铭哥),加油哦!等你好了来上海,我带你吃最好吃的小笼包。”
血缘的奇妙之处在于: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因为一场捐献,成为了晓铭没有血缘但胜似血缘的妹妹。晓铭回复她:“一定去。你要考上好大学,哥给你买新电脑。”
与此同时,婉如转到了上海的康复医院。周志远安排了最好的医疗资源,但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多年的肺结核后遗症不可逆转。晓鹏每周末坐高铁去上海看她,陪她说说话,喂她吃点流食。
“晓铭怎么样了?”婉如总问。
“一天比一天好。”晓鹏总这样答。
“那就好……”婉如会闭上眼睛,露出安心的笑容,“孩子们都好,妈妈就放心了。”
六月廿五,移植后第十天,晓铭的白细胞开始回升——这意味着雨晴的造血干细胞在他体内“安家”了。医生宣布:“移植初步成功,接下来要闯感染关和排异关。”
那天晚上,晓鹏在医院的楼梯间哭了。一个月来的压力、恐惧、奔波,在这一刻释放出来。养父找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二、小亦电影的拍摄
七月,晓铭情况稳定,转入普通隔离病房。晓鹏稍微松了口气,答应了小亦和导演林微的拍摄请求。
拍摄很节制,只用了两个下午。第一个下午在江州福利院老址(现幼儿园),拍了一些空镜:走廊的光影,窗台上的灰尘,树影在墙上的移动。第二个下午在医院,拍晓鹏的手握着晓铭的手,拍养父母和周志远夫妇在走廊里并肩而坐的背影。
没有台词,只有画面和音乐。林导说:“我们要的不是具体故事,是那种感觉——断裂的连接被重新接上,不同的人生轨迹意外交汇。”
小亦在现场做顾问。拍摄间隙,她和晓鹏聊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像跑完一场马拉松,终于能看到终点了。”晓鹏说,“但又不确定终点后面是什么。”
“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终点。”小亦望着福利院的老房子,“苏婉清的故事在1926年看似结束了,但百年后通过我继续了。你的故事现在看似要结束了,但会影响晓铭、雨晴,甚至你未来的孩子。”
“你说得对。”晓鹏点头,“我只是……需要习惯这种复杂。我有三个父亲(养父、生父、还有心理上的责任),三个母亲(养母、生母、还有李阿姨),两个弟弟妹妹(晓铭和雨晴)。”
“这不是负担,是财富。”小亦微笑,“多少人渴望爱而不得,你被这么多爱包围。”
拍摄最后,林导让晓鹏拿着那块玉坠,在阳光下拍摄特写。平安锁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庚午”和“婉如珍藏”的字迹清晰可见。
“这块玉坠是你故事的物证。”林导说,“它见证了离别,现在见证重逢。”
三、婉如的最后时光
七月下旬,婉如的病情急转直下。肺功能衰竭,需要持续吸氧,大多数时间处于昏睡状态。医生私下告诉晓鹏和周志远:“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就这几天了。”
晓鹏请了长假,守在母亲床边。婉如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次醒来,都认得儿子,都会笑。
七月廿八,婉如精神突然好了些,能说完整的话了。她让护士把床头摇高,看着窗外的晚霞。
“晓鹏,妈妈要走了。”她平静地说。
“妈,别这么说……”
“妈妈不怕。”婉如握住儿子的手,“妈妈完成了所有心愿:看到你长大成人,见到志远,看到晓铭有救……妈妈可以安心去见外婆了。”
晓鹏泪如雨下。
“别哭。”婉如替他擦眼泪(手很轻),“妈妈这辈子,苦过,但最后是甜的。因为有你这个好儿子。”
她停顿了一会儿,呼吸有些困难,但坚持说下去:“妈妈走后,你要好好生活。孝顺养父母,尊重志远爸爸,爱护晓铭和雨晴。如果可以……结婚生子,让妈妈的生命在你身上延续。”
“妈,我会的。”
“还有一件事……”婉如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是那个褪色的红绒布首饰盒,“这个……给雨晴。谢谢她救了晓铭……也谢谢她妈妈,把志远照顾得这么好。”
晓鹏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还是那枚毛主席像章。
“告诉雨晴,这是婉如阿姨给她的礼物……祝她考上好大学,前程似锦。”
婉如说完这些,累了,闭上眼睛休息。晓鹏守了一夜,母亲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清晨,七月廿九,婉如在睡梦中平静离世。监测仪发出长鸣时,晓鹏没有哭,只是握住母亲已经冰凉的手,轻声说:“妈,走好。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
周志远赶到时,婉如已经走了。他站在床边,久久不语,最后深深鞠了一躬:“婉如,对不起……谢谢你……安息吧。”
婉如的葬礼很简单,按照她的遗愿:不设灵堂,不通知太多人,骨灰撒入长江——她说“这样就能流到江州,看着晓鹏和晓铭”。
葬礼那天,几个家庭的人都来了。养父母、周志远夫妇、雨晴、晓鹏,还有从江州赶来的王奶奶。晓铭还在隔离期,不能来,但写了封信让晓鹏念:
“婉如妈妈:虽然没见过您,但您给了我哥哥生命,也间接救了我的命。您是个伟大的母亲。我会好好活着,替您看着哥哥幸福。晓铭敬上。”
骨灰撒江时,正值黄昏,江面金光粼粼。晓鹏把玉坠贴在胸前,轻声说:“妈,您自由了。”
四、晓铭的康复与新生
八月,晓铭顺利出舱,转入普通病房。他的免疫系统还很脆弱,需要持续服用抗排异药物,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
“哥,我重生了。”晓铭对晓鹏说,“这次生病,像死过一次,又活过来。很多事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血缘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你病床边握着你的手。”晓铭认真地说,“哥,你虽然不是亲哥哥,但比亲哥哥还亲。雨晴虽然不是亲妹妹,但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晓鹏点头:“我们都重生了。”
九月初,晓铭出院回家休养。养父母把家里彻底消毒,准备了单独的房间。周志远请了专业的康复指导,李阿姨常炖汤送来。
几个家庭的边界越来越模糊。周末,常常是周家三口来万家吃饭,或者万家三口去周家做客。雨晴叫万建国和李秀英“万伯伯、李阿姨”,叫晓铭“二哥”,叫晓鹏“大哥”。
有一次家庭聚餐,养父喝了些酒,感慨道:“以前觉得,家里就四口人,简单。现在多了这么多人,一开始不习惯,现在觉得……热闹,真好。”
周志远举杯:“万大哥,李大姐,谢谢你们包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早就是一家人了。”养母笑着说。
晓鹏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感激。血缘打开了门,但走进门后如何相处,是每个人的选择。而他们选择了包容、感恩、融合。
五、晓鹏的整合
婉如去世后,晓鹏经历了短暂的失落期。但很快,他被拉回到现实生活中——工作积压了不少,晓铭需要照顾,几个家庭的关系需要维系。
九月下旬,他恢复了正常工作。档案局的工作依然平静,但现在的他能从档案中看到更多: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故事。
他开始整理婉如留下的所有物品:日记、照片、那件没做完的蓝色小衣服(王奶奶后来找到了,一直保管着)。他把这些扫描归档,做了一个数字记忆库。
同时,他也整理了养父母家的老照片、自己从小到大的奖状、晓铭的病历。两个家庭的记忆,现在都完整地保存在他的电脑里。
十月初,他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把婉如的日记(原件)捐给了江州福利院,作为“送养儿童生母日记”的实物档案。吴管理员很重视,专门设了一个小展柜。
“这些日记能让后来被领养的孩子知道,他们的生母可能也像婉如一样,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依然爱他们。”吴管理员说。
晓鹏点头。他知道,母亲的故事能安慰其他有类似经历的人。
十月十五,晓铭复查结果全部正常,医生宣布:“临床治愈,定期复查即可。”那天晚上,几个家庭一起庆祝,在饭店包了个房间。
晓铭举起果汁(他不能喝酒):“谢谢爸妈,谢谢周爸爸李妈妈,谢谢大哥,谢谢雨晴妹妹。没有你们,我活不下来。以后我会好好活,活出双倍的精彩。”
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六、小亦电影的上映
十一月,《井中影》电影在全国上映。晓鹏带着养父母和周志远夫妇去看了首映。
电影本身是民国故事,但片尾加了三分钟的现代纪实片段。没有解说,只有画面和字幕:
“1990年,一个婴儿被遗弃在医院门口。
2025年,他找到了生母的日记,理解了离别的重量。
血缘是起点,爱是选择。
谨以此片段,献给所有在血缘与养育之间寻找平衡的人。
特别感谢:故事原型家庭”
电影散场后,养母握住晓鹏的手:“拍得真好。妈妈为你骄傲。”
周志远也感慨:“时代不同了,但有些情感是相通的。”
电影获得了好评,特别是片尾的纪实片段,引发了很多关于领养、身世、家庭定义的讨论。小亦接受采访时说:“我们想探讨的是,在血缘之外,是什么构成了‘家’。”
晓鹏没有公开身份,但他在小亦的新书《她们未曾寄出的信》中,以匿名方式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他在文章结尾写道:
“我曾经执着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现在我发现,更重要的是‘我要成为谁’‘我要往哪里去’。血缘给了我生命,但养育给了我人格。生母给了我最初的爱,但养母给了我三十年的日常温暖。生父给了我迟来的责任,但养父给了我坚实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