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鹏坦然回答:“是的,我三岁前在这里。”
“那你想你的爸爸妈妈吗?”
“想。但我后来明白了,有些爸爸妈妈不是不爱孩子,是没办法。”晓鹏温和地说,“而且我有了新的爸爸妈妈,他们很爱我。现在我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侄子侄女——我的家人很多。”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亮的。
活动结束后,吴管理员对晓鹏说:“你妹妹很有爱心。她说大学毕业后想考社工研究生,专门做儿童福利工作。”
晓鹏很欣慰。雨晴因为这段经历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而她的方向又与自己、与婉如的故事相连。
血缘的奇妙就在于此:它不仅传递基因,也可能传递某种使命感。
五、周志远的江州生活
七月,周志远和李阿姨正式搬来江州。他们在万家同一个小区买了套二手房,装修简单但温馨。周志远说:“离得近,互相有个照应。”
他现在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和晓鹏养父去公园打太极拳,上午在家看书或练书法,下午有时去老年大学上课(他报了国画班),晚上两家人常常一起吃饭。
李阿姨则和晓鹏养母成了最好的朋友。两人一起买菜、跳广场舞、追剧,还合伙在小区里开了个小型的“旧物改造工作室”,教邻居们把旧衣服改造成环保袋、坐垫等。
有一次家庭聚餐,李阿姨笑着说:“以前在上海,就我们老两口,冷冷清清的。现在多好,热热闹闹的。”
周志远也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对不起婉如和晓鹏。但现在能弥补一点,能看着晓鹏过得好,能参与晓铭孩子的成长,心里踏实多了。”
晓鹏发现,周志远搬来江州后,身体和精神都好了很多。那个总是带着愧疚表情的老人,现在常常笑。
八月,婉如的第二个忌日。这次大家没有去江边,而是去了福利院——晓鹏征得同意,在福利院的小花园里种了一棵玉兰树,树下立了块小石碑,刻着“林婉如,一位母亲”。
仪式很简单:晓鹏讲了婉如的故事,雨晴念了婉如日记的片段,晓铭抱着安安和念念说了话,周志远默默献花。
吴管理员也参加了,她说:“这棵树会一直长在这里,以后每个孩子都会知道,有一个叫林婉如的妈妈,她很爱她的孩子。”
晓鹏想,这就是最好的纪念——不是悲伤的缅怀,而是让爱延续,让故事被记住。
六、小亦的纪录片邀请
九月初,小亦联系晓鹏,说她的《井中影》电影获得了几个奖项,制片方想趁热打铁,拍一部关于“中国式家庭关系”的纪录片。
“我们想拍三个故事:一个是传统的多代同堂家庭,一个是丁克家庭,还有一个就是你们这样的‘重组型多元家庭’。”小亦在电话里说,“不是要消费你们的故事,是想展示当代中国家庭的多样性。”
晓鹏和家人商量。养父母说:“你决定,我们配合。”周志远说:“如果能让更多人理解领养家庭,是好事。”晓铭说:“哥,我们的故事也许能帮到别人。”
于是,纪录片团队在九月中旬来到江州,进行了为期三天的拍摄。
拍摄很克制,主要记录日常:两家人一起包饺子的场景,周志远和晓鹏养父下棋的午后,雨晴从上海回来时大家迎接的热闹,晓铭和小雅带着安安念念来串门的周末……
导演没有要求摆拍,只是捕捉自然互动。有一次,摄像机拍到这样一个画面:养母抱着念念,李阿姨抱着安安,两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轻声哼着不同的儿歌,但旋律意外地和谐。念念睡着了,安安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奶奶,看看那个奶奶。
画外音是小亦的解说:“血缘定义了生物学上的关系,但日常的陪伴、共享的时光、彼此的需要,定义了情感上的家庭。”
拍摄最后一天,导演采访了晓鹏。问题很简单:“你现在如何定义家庭?”
晓鹏想了想,回答:“家庭不是一道单选题,不是‘要么血缘要么养育’。家庭是一道多选题,你可以同时选择血缘亲人、养育亲人、因爱而聚的亲人。家庭也不是静态的,是动态的——有人离开,有人加入,但爱始终在流动。”
“那你会如何向安安念念解释复杂的家庭关系?”
“等他们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们:你们有两个爷爷,两个奶奶,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伯伯一个姑姑。每个人都爱你们,只是爱的方式不同。而你们要做的,就是接受所有的爱,然后去爱别人。”
采访结束,导演说:“你们的故事让我们看到,家庭可以有很多种形式,但核心都是爱。”
七、档案项目的延伸
十月,晓鹏的档案数字化项目基本完成。在整理过程中,他发现了更多类似自己家庭的故事:领养家庭与生家庭的隐秘联系,福利院工作人员的人性化处理,那个年代特有的温情与无奈。
他写了一篇内部研究报告《从档案看上世纪90年代领养家庭的关系网络》,提出了一个观点:领养不是简单的“切断与重建”,而往往是“连接与扩展”。很多领养家庭与生家庭之间存在着各种形式的联系,这些联系不是干扰,而是对孩子成长有益的支持系统。
报告在局里引起了讨论。有老同事说:“以前我们觉得领养就应该彻底切断联系,现在看,也许更开放的态度更好。”
晓鹏没有激进地主张什么,他只是呈现档案事实。但他知道,自己的经历让他对这些档案有了不同的理解——他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记录,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在制度缝隙中努力去爱的家庭。
十一月,他受邀在省档案学会的年会上做分享。他选择了一个温和的题目:《档案中的人情温度——以领养档案为例》。
演讲中,他没有提及自己的故事,但每个案例都带着理解的温度。演讲后,有个年轻的研究生来找他:“万老师,我论文想研究领养家庭的代际传递,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晓鹏和他聊了很久,推荐了一些资料,也提醒他注意研究伦理:“要尊重每个家庭的隐私和选择。”
研究生离开后,晓鹏站在会议中心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他想,也许这就是婉如的故事、自己的故事带来的延伸价值——不是成为谈资,而是成为理解更多人的桥梁。
八、中秋团圆
壬子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几个家庭决定一起过。
地点选在周志远江州家的顶楼露台,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月亮。下午大家就开始准备:晓鹏和晓铭负责布置,雨晴和小雅做月饼(尝试了新式的冰皮月饼),养父母和周志远夫妇准备菜肴。
傍晚时分,露台上挂起了彩灯,摆上了长桌。菜很丰盛,但最重要的是人齐:养父母、周志远夫妇、晓鹏、晓铭一家四口、雨晴和她的男朋友(第一次正式见面)、还有王奶奶(专门从上海请来)。
月亮升起时,大家举杯。这次没有说“敬不在的人”,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婉如就在月光里,看着他们。
王奶奶感慨:“去年冬至,大家还有点生分。今年中秋,已经像一家人了。”
“本来就是一家人。”养父说。
“对,一家人。”周志远点头。
吃过饭,大家坐在露台上赏月、聊天。安安和念念已经半岁,会坐了,被抱在大人怀里,好奇地看着月亮。
雨晴的男朋友小陈是个腼腆的理工男,但很真诚。他对晓鹏说:“大哥,雨晴常跟我讲你们家的故事。很感人,也很温暖。”
“谢谢。”晓鹏说,“好好对雨晴。”
“一定。”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长辈们也去休息了。露台上剩下晓鹏、晓铭、雨晴三兄妹。
“时间真快。”晓铭说,“两年前,我还在病床上,哥在为我奔波。现在,我有两个孩子了。”
“是啊。”雨晴说,“两年前,我还是高中生,现在快大三了。”
晓鹏看着月亮:“妈妈看到我们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晓铭忽然说:“哥,谢谢你找到妈妈。虽然她走得早,但至少你们相认了,她也安心了。”
“也谢谢你,雨晴。”晓鹏转向妹妹,“没有你,晓铭活不下来。”
“别这么说。”雨晴摇头,“是缘分。”
月亮渐渐升高,清辉洒满露台。晓鹏想起婉如日记里的一句话:“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但爱能让分离的人,在月光下重逢。”
现在,他们真的在月光下团聚了。不仅是活着的人,还有那些在记忆中、在血缘中、在爱中永远存在的人。
九、新的开始
中秋过后,生活回到日常轨道。但有些变化在悄然发生:
晓鹏开始和图书馆员女朋友认真交往,计划明年结婚。女朋友说:“我喜欢你的家庭,复杂但温暖。”
晓铭的公司扩大了,他升职为技术主管。小雅产后恢复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安安和念念在两家老人的轮流照顾下健康成长。
雨晴确定要考社工研究生,已经开始准备。她说:“我想帮助更多像小悦那样的孩子。”
周志远和养父合作写了一本《太极拳与养生》的小册子,自费印刷送给小区老人。李阿姨和养母的“旧物改造工作室”越来越受欢迎,社区邀请她们开正式课程。
而晓鹏,在档案局的一次人事调整中,被任命为新成立的“社会档案研究中心”副主任。主任在任命谈话时说:“你对自己的研究有热情,对档案中的人有温度,这很难得。”
中心第一个项目就是“江州领养家庭口述史计划”。晓鹏计划用两年时间,采访二十到三十个领养家庭(包括领养父母、被领养者、成年的被领养者的生家庭等),建立一份多维度的档案。
他拟的第一份采访提纲,问题包括:“领养后,你们如何处理与生家庭的关系(如果有联系)?”“被领养者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份?”“多个家庭角色如何共存?”……
他知道,这些问题都来自自己的经历。而他的经历,将成为理解更多人的起点。
十、江流有声
壬子年深秋,晓鹏独自来到长江边。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他想起两年前的自己,站在这里撒下婉如的骨灰,心中充满悲伤和迷茫。现在,悲伤还在,但已经转化为温柔的怀念;迷茫已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方向。
血缘是一条河,从上游流下来,带着基因、历史、未尽的故事。养育是另一条河,在某个点交汇,然后一起流向大海。
他不是要选择哪条河,他是两条河交汇后形成的新水流——带着上游的记忆,也带着交汇后的力量。
手机响了,是女朋友发来的信息:“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包了饺子。”
晓鹏回复:“好。我带瓶酒。”
又一条信息,是雨晴:“哥,我社工实习被分到儿童福利机构了!第一个案例就是个领养家庭,我能请教你吗?”
晓鹏笑了,回复:“随时。”
第三条信息,是晓铭发来的安安念念的照片:两个小家伙坐在地毯上,一个在啃玩具,一个在傻笑。
晓鹏保存了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江风吹过,带来湿润的气息。晓鹏看着奔流的江水,轻声说:“妈,我很好。大家都很好。”
没有回答,只有江流有声,仿佛在说:向前流吧,带着所有的记忆和爱,流向更广阔的海洋。
血缘之外,是选择。
而他们选择了爱、包容、延续。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也是生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