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前言:壬子年冬月初七至腊月十五。这次记录的对象是我多年的朋友苏小涵。我们相识于高中,她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秀,长相清秀,性格温和,人生轨迹规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师范毕业后在重点小学任教,恋爱长跑九年,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按部就班地完成结婚生子的人生模标。直到壬子年腊月初八,那场成为全城谈资的逃婚礼。本章将记录那天的崩塌,以及崩塌后漫长的、没有答案的追问。
——寒,记于癸丑年正月初九
一、清晨六点,化妆间
腊月初八,宜嫁娶。清晨六点的天色还是深蓝的,苏小涵已经坐在婚纱店的VIP化妆间里。镜子里的她穿着定制婚纱,裙摆上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化妆师正在为她贴最后一副假睫毛,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新娘子皮肤真好,几乎不用怎么遮瑕。”化妆师笑着说,“紧张吗?”
小涵摇摇头,唇角扬起一个标准的弧度。九年恋爱,三年订婚,一年筹备,这场婚礼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像一篇早已熟背的演讲稿,她只需要按流程走完。
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是林远——今天的新郎,她九年的恋人。
“起了吗?我这边准备出发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但语气如常。
“在化妆了。你呢?昨晚睡得好吗?”小涵问。
“还行,和兄弟们聊到两点。对了,伴郎领结的颜色是不是要换成深蓝色?摄影师说和你的捧花更配。”
“嗯,我让莉莉跟你对接。”小涵看向一旁的伴娘莉莉,“细节她都知道。”
“好。那……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通话结束,时长一分十七秒。小涵看着手机屏幕,林远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他们去年在青海湖的合影,两人都戴着墨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前天刚换的朋友圈封面还是婚礼请柬的电子版,上面写着:“林远&苏小涵,九年长跑,终成眷属”。
没有任何预兆。
化妆师完成最后一道工序,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完美。新娘子,你今天一定是全城最美的新娘。”
小涵看向镜子。妆很精致,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头纱如云般垂在身后。婚纱合身得像是第二层皮肤,每一处褶皱都恰到好处。她应该感到幸福,感到圆满,感到九年感情终于修成正果的释然。
但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九年了。从十九岁到二十八岁,她的整个青春都和这个男人绑在一起。中间分分合合五次,最长的一次分手持续了八个月,但最终都回到了原点。朋友们说他们是“命中注定”,父母说“磨合久了就好了”,她自己想:也许爱情就是这样,激情褪去后,剩下的是习惯和责任。
“小涵,想什么呢?”莉莉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水,等下忙起来没时间喝。”
“谢谢。”小涵接过杯子,水温刚好,“宾客都通知到位了吗?”
“放心吧,昨天又确认了一遍。你家这边两百一十二人,林家那边一百八十七人,加上同事朋友,一共四百三十位,一个不落。”莉莉翻着手机里的清单,“酒店那边也准备好了,鲜花凌晨运到的,现在应该布置得差不多了。”
“林远那边呢?”
“刚问过伴郎,说林远已经穿好礼服了,正在做发型。七点整从家里出发,按计划八点到酒店。”莉莉顿了顿,看着小涵,“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可能有点累。”小涵放下杯子,“昨晚没睡好。”
“正常,结婚前谁都紧张。”莉莉拍拍她的肩,“等今天过了就好了。你们九年啊,多少人羡慕不来。”
九年。是啊,九年。小涵想起十九岁那年夏天,大学迎新晚会上,林远作为学生会干部在台上发言,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声音清朗。她坐在台下,心跳如鼓。后来他追她,送了一个月的早餐,在宿舍楼下弹吉他唱歌,笨拙但真诚。第一次牵手是在图书馆后的小径,掌心全是汗。第一次分手是大三,因为林远和别的女生暧昧聊天,她哭了一整夜。第一次复合是毕业典礼那天,他捧着花在礼堂外等她,说“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后来工作、同居、见家长、订婚、买房、筹备婚礼。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像完成人生清单上的项目。争吵、冷战、和好,循环往复。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不是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双方家庭早已深度绑定,如果不是所有人都认为他们“该结婚了”,她还会不会选择继续。
但这些念头只会在深夜一闪而过,天亮后,她又会穿上得体的衣服,扮演好“林远的未婚妻”“苏家的乖女儿”“学校的好老师”这些角色。
“小涵,该出发了。”母亲推门进来,穿着定制的暗红色旗袍,妆容精致,但眼下的皱纹透着一夜未眠的痕迹。
“妈,你黑眼圈有点重。”小涵说。
“没事,盖盖就好。”母亲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女儿,眼圈忽然红了,“我女儿真漂亮。时间真快,转眼就要嫁人了。”
“妈……”小涵握住母亲的手。
“不哭不哭,妆会花。”母亲抹抹眼角,“林远那边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那就好。”母亲点头,“你爸在楼下等着了,紧张得一直在抽烟。我说他,今天是大喜日子,别熏着。”
小涵笑了笑。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中学老师,从小到大,他表达爱的方式就是默默支持。买房时,他拿出毕生积蓄;筹备婚礼时,他一遍遍核对宾客名单;昨天,他红着眼睛对她说:“要是林远以后欺负你,爸给你撑腰。”
“我们下去吧。”小涵站起身,婚纱的裙摆很重,需要两个伴娘帮忙提着。
下楼时,天已经亮了。冬日的晨光清冷,街道上没什么人。婚车车队停在楼下,头车是白色的劳斯莱斯,车头扎着鲜花。摄影师已经就位,镜头对准了她。
父亲站在车边,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笨拙地竖起大拇指:“我女儿真好看。”
小涵想笑,但鼻子发酸。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去酒店,举行迎宾仪式,然后婚礼正式开始。
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
她这么相信着。
二、上午八点,酒店大堂
君悦酒店是全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今天的婚礼包下了整个宴会厅和相连的花园。小涵到达时,酒店工作人员已经严阵以待,经理亲自迎上来:“苏小姐,这边请,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
休息室很大,有独立的化妆间和卫生间。窗外可以看到花园的布置:白色的拱门,两边摆满了白色玫瑰,红毯从拱门一直延伸到宴会厅门口。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远到了吗?”小涵问莉莉。
“我刚问伴郎,说已经出发了,路上有点堵,但应该很快。”莉莉看看表,“八点二十了,宾客要九点才开始到,来得及。”
小涵在沙发上坐下。婚纱的束腰很紧,她不敢深呼吸。手机放在手边,她点开林远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清晨的通话记录。
她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到哪儿了?”
没有立刻回复。可能在路上,没看手机。
“小涵,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母亲端来一小盘水果,“空着肚子撑不到中午。”
“不太饿。”小涵说,但还是接过一块苹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半,八点四十,八点五十。
莉莉开始频繁看手机。小涵听到她在门外压低声音打电话:“……什么?联系不上?怎么会联系不上?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小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身,走到门边。
莉莉挂了电话,脸色有些白:“伴郎说……林远的电话关机了。他们本来约好七点四十在林远家楼下集合,但林远一直没下来。上楼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
“什么意思?”小涵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或者……”莉莉强作镇定,“再等等,也许他直接来酒店了。”
九点整。第一批宾客开始到达。小涵的父母已经去大堂迎宾,不时有亲戚朋友来休息室看她,说着恭喜的话。小涵机械地微笑、道谢。
九点十分。伴郎团打来第四个电话:他们找物业开了林远家的门,屋里没有人。礼服挂在衣架上,婚鞋在门口,但人不见了。车钥匙也不在——林远自己的车不见了。
九点二十。莉莉让小涵给林远的父母打电话。电话接通,林母的声音带着困惑:“小涵啊,怎么了?我们正准备出门呢。林远?他不是早就去酒店了吗?六点多就出门了呀。”
“他说他去哪儿了吗?”
“就说去酒店准备。这孩子,是不是直接去现场了?你别急,婚礼不是十一点才开始吗?”
挂断电话,休息室里一片死寂。
小涵感到一种冰冷的、缓慢的恐惧,从脚底开始蔓延。但她还是不肯相信——怎么可能呢?九年的感情,四百多位宾客,两家人的脸面,他怎么可能在婚礼当天消失?
“再找找。”她说,声音很稳,“也许他去办什么事了,忘记带充电宝。”
九点半。伴郎团发来消息:查了小区监控,林远在清晨六点二十独自开车离开小区。车牌号清晰,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九点四十。酒店经理敲门进来,礼貌而谨慎:“苏小姐,宾客已经到了一半,需要开始引导入座了。另外,司仪想跟新郎最后确认一下流程……”
“新郎有点事耽搁了,稍等一下。”莉莉抢着说。
经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微笑:“好的。如果需要任何帮助,请随时告诉我们。”
门关上后,小涵终于站起来。婚纱的裙摆绊了她一下,莉莉扶住她。
“我要出去找他。”小涵说。
“你去哪儿找?他手机关机,车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莉莉快哭了,“小涵,会不会……会不会他……”
“不会。”小涵打断她,声音尖锐得自己都陌生,“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车祸?突发疾病?被绑架了?”
她自己都不信这些假设。如果是车祸或疾病,医院或警察会通知家属。如果是绑架,绑匪会要赎金。
唯一的可能是:他主动消失了。
但这个可能太荒谬,太残忍,她拒绝接受。
三、上午十点,崩塌开始
十点整。婚礼原定开始时间是一个小时后。宴会厅已经坐满了三分之二,人声嘈杂。小涵的父母还在强颜欢笑地迎宾,但笑容越来越僵硬。
林远的父母到了。林母穿着宝蓝色的礼服,一进休息室就拉住小涵的手:“怎么回事?林远呢?电话怎么打不通?”
小涵看着这位即将成为婆婆的女人,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家庭。九年来,林母对她一直客气但疏离,总说“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但在彩礼、婚房、婚礼规格这些事上,从未让步。林远曾私下抱怨:“我妈觉得你太要强,不好驾驭。”
“阿姨,林远不见了。”小涵听见自己说。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林母的声音提高,“你们吵架了?是不是你昨天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
“我没有。”小涵说,“昨天我们都没见面,按习俗,婚前一夜不能见面。”
“那他怎么会……”林母转向自己丈夫,“老林,你快想想办法啊!”
林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铁青:“我已经托交警队的朋友查监控了,看看他的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十点十分。消息开始在宾客间悄悄流传。小涵去洗手间时,听到隔间外两个女人的议论:
“听说新郎跑了?”
“不可能吧?都九年了,要跑早跑了。”
“谁知道呢。我听说林远最近工作不顺,压力大,可能恐婚?”
“恐婚也不能在婚礼当天跑啊,这让小涵怎么做人?”
小涵推开隔间门走出去。两个女人看到她,瞬间噤声,尴尬地笑笑,匆匆洗了手离开。
镜子里的她妆容依然完美,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了。她看着自己,想起昨天林远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明天,我要娶我十九岁就爱上的女孩了。”
虚伪。全是虚伪。
十点二十。林父的朋友传来消息:林远的车在清晨六点四十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往南边去了。最后拍到他的收费站是七点十分,之后可能换了路线,或者下了高速,失去踪迹。
南边。普吉岛在南方吗?不,普吉岛在泰国,要坐飞机。但机场在北边。
小涵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周前,她在林远的电脑上找婚礼音乐清单时,无意中看到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有一条“普吉岛旅游攻略”,时间是深夜两点。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他帮同事或朋友查的。
现在想来,那个时间点,林远应该在工作。他说那几天公司项目忙,经常加班到深夜。
真的是加班吗?
十点半。司仪第三次来催。这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男人此刻也满头大汗:“苏小姐,时间真的来不及了。要不……我们先开始迎宾环节?也许新郎马上就到?”
“开始什么?”小涵问,“新娘一个人迎宾?”
司仪语塞。
十点四十。莉莉红着眼睛进来:“小涵,酒店经理说,如果十一点婚礼不能准时开始,他们要启动备用方案……因为后面还有另一场婚礼,下午两点开始布置。”
“备用方案是什么?”
“就是……就是告诉大家婚礼取消,安排宾客离开。”莉莉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涵看向窗外。花园里,阳光正好,白色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曳。拱门下,红毯崭新。一切准备就绪,只缺新郎。
九年的感情,一年的筹备,两家人的期待,四百多人的见证。
就在今天,此刻,崩塌。
她终于拿出手机,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机械的女声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她打开微信,给林远发消息:“你在哪里?”
红色的感叹号。消息被拒收了。
她被拉黑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胸口。她踉跄一步,扶住梳妆台。化妆品哗啦掉了一地。
“小涵!”莉莉冲过来扶她。
小涵推开莉莉,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子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价值五万的定制婚纱,戴着林远求婚时送的那枚一克拉钻戒(他说“等结婚时给你换三克拉的”),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假人。
然后她开始笑。起初是无声的,后来笑出声,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涵,你别这样……”莉莉吓坏了。
“我没事。”小涵直起身,擦掉眼角的泪,“告诉司仪和酒店经理,婚礼取消。通知所有宾客,抱歉,今天不能举行婚礼了。所有的损失,我来承担。”
“可是……”
“去。”小涵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现在就去。”
莉莉哭着跑了出去。
小涵转向自己的父母和林远的父母。四位长辈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羞愧、有愤怒、有茫然。
“爸,妈,叔叔,阿姨,”小涵一字一句地说,“婚礼取消。林远不会来了。”
林母尖叫起来:“不可能!我儿子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小涵笑了,“阿姨,您儿子在婚礼当天消失,手机关机,车往南边开,把我所有联系方式拉黑。您告诉我,这是什么误会?”
林母张口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