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涵的父亲走过来,搂住女儿的肩膀:“孩子,爸在这儿。你想怎么做,爸都支持你。”
“我要回家。”小涵说,“把这身婚纱脱了。”
四、中午十二点,寂静的狼藉
十二点整,小涵已经换回了自己的便服,坐在回家的车上。副驾驶座放着那件婚纱,像一团巨大的、苍白的尸体。
酒店那边,莉莉和几个伴娘伴郎在处理残局。宾客们陆续离开,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宴席取消了,但酒店不退定金——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因新人原因取消,定金不退。二十万的定金。
鲜花、摄影、摄像、司仪、乐队……所有费用照付。林远的父母表示愿意承担一半,但小涵的父亲拒绝了:“不用。我们苏家还出得起这个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脸面,是尊严,是九年青春喂了狗的荒唐。
回到家,小涵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母亲在门外轻轻敲门:“小涵,出来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那喝点水?”
“妈,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门外安静了。小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不断震动,微信、电话、短信。同事、朋友、学生家长,甚至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都来打听消息。
她一个都没回。
下午两点,莉莉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宾客都安抚走了。酒店那边……经理说可以保留鲜花和布置到明天,如果我们还想……”莉莉说不下去了。
“还想什么?还想等林远回来补办婚礼?”小涵坐起来,“莉莉,帮我做件事。”
“你说。”
“去林远家,把他所有留在我这儿的东西都收拾出来。衣服、书、洗漱用品,还有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全部打包,送到他家门口。”
“小涵,也许……”
“没有也许。”小涵打断她,“他选择了消失,就是选择了结束。我不会等他,不会找他,不会问为什么。”
她说得坚决,但莉莉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还有,”小涵补充,“帮我查一下,林远最近有没有订机票。特别是……去泰国的机票。”
莉莉愣了一下,点头:“好。”
莉莉离开后,小涵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林远的电子邮箱——密码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日期,他一直没改。邮箱里很干净,大多是工作邮件和广告。但在垃圾箱里,她找到了一封已删除的邮件,来自一家旅行社,主题是“普吉岛七日游订单确认”。
收件时间是五天前。
订单详情:林远,一位同行人(姓名被隐去),出发日期是腊月初九,也就是明天。返程日期是腊月十五。
付款状态:已支付。
小涵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变冷。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他一边在朋友圈发婚礼倒计时,一边订好了逃婚后的度假行程。他一边在电话里和她确认婚礼细节,一边打包去普吉岛的行李。他一边扮演着紧张期待的新郎,一边计划着如何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
九年。她以为至少有过真诚的时刻。十九岁夏天的吉他声,二十二岁毕业典礼上的花,二十五岁他跪地求婚时的眼泪,二十八岁筹备婚礼时他认真挑选请柬样子的侧脸。
难道全是表演?
小涵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冬日下午的阳光稀薄,街道上有孩子在放鞭炮,年关将近,到处是喜庆的气氛。
而她的婚礼,成了一场全城的笑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远最好的朋友陈浩。小涵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小涵,你还好吗?”陈浩的声音很沉重。
“你说呢?”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做。我们昨晚还在一起,他一切正常,还在说婚礼流程……”
“陈浩,”小涵打断他,“你知道普吉岛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对不对?”小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他要逃婚,你知道他订了机票,你知道他要去普吉岛——和谁?和哪个女人?”
“小涵,你别激动……”
“告诉我!”
长久的沉默后,陈浩说:“一个月前,林远认识了一个女孩,在酒吧。她是来出差的,上海人,做金融的。他们……在一起了。”
一个月前。那时婚礼请柬已经发出,婚纱照已经拍好,婚礼细节基本确定。
“为什么?”小涵问,“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在婚礼当天消失?”
“他说……他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两家父母。他说九年了,分手分不掉,结婚又不甘心。那个女孩让他觉得……新鲜,自由。”陈浩的声音越来越低,“小涵,我真的劝过他,让他至少跟你坦白,但他不敢。他说你会崩溃,你父母会杀了他。”
“所以他就选择让我在四百人面前崩溃?”小涵笑了,笑声凄厉,“陈浩,那个女孩叫什么?长什么样?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林远没跟我说细节。他只说婚礼结束后会消失一段时间,让我们别找他。”
“所以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小涵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这些所谓的朋友,看着他演了这么一出戏,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准备婚礼,没有一个人提醒我?”
“小涵,对不起……”
小涵挂断了电话。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八岁,小学语文教师,温柔懂事,善解人意,是父母眼中的好女儿,同事眼中的好老师,朋友眼中的好姑娘。
而今天,她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九年感情,婚礼逃婚,小三,普吉岛。
多么庸俗又残忍的故事。
她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很响,很疼。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然后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小声啜泣,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像受伤的野兽。九年来的委屈、隐忍、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没有力气。窗外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腊月初八,宜嫁娶。
她的婚礼日,她的耻辱日。
五、夜晚十点,朋友圈的刀
晚上十点,小涵稍微平静了一些。她洗了把脸,红肿的眼睛用冰袋敷着。父母在客厅里小声说话,声音里全是疲惫和担忧。
手机又震动。是同事群里,有人在转发一条朋友圈截图。
小涵点开。
发朋友圈的人是林远的另一个朋友,张晨。截图里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机场候机厅,林远戴着墨镜,穿着休闲装,背着一个旅行包。
第二张:飞机窗外的云层。
第三张:普吉岛的机场,热带植物,阳光灿烂。
第四张:海滩,夕阳,两个人的剪影。林远搂着一个穿长裙的女孩,女孩的侧脸模糊,但身材高挑,长发飘飘。
配文:“兄弟说走就走的旅行!羡慕了!祝玩得开心!”
发布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小涵盯着那张海滩上的剪影。林远的手搂着女孩的腰,姿势亲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而她,在今天上午,还穿着婚纱在酒店等他。
九年。
抵不过一个月的“新鲜感”。
她退出群聊,找到张晨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林远在普吉岛哪里?”
几分钟后,张晨回复:“小涵?那个……我不知道啊,他就是发了几张照片。”
“酒店名字?行程安排?”
“我真不知道。他就发了这些,没细说。”
“把林远的新微信号给我。”
“他没有信号啊……”
“张晨,”小涵打字,“你不告诉我,我就把你三年前挪用公款的事告诉你公司。你当时求林远帮忙掩盖,我记得很清楚。”
过了很久,张晨发来一串微信号。
小涵复制,搜索。头像是一片海,昵称“远行”。朋友圈是三天可见,看不到内容。
她发送好友申请,附言:“林远,我们谈谈。”
没有回应。
她继续发:“我知道你在普吉岛。和那个上海女孩。你真行。”
还是没回应。
她打了语音电话。被挂断。
再打,又被挂断。
第三次,提示对方忙线中——她被拉黑了。
小涵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快要过年了,万家灯火,团团圆圆。
而她的未婚夫,在婚礼当天逃婚,和另一个女人在普吉岛看海。
她想起很多细节:最近三个月,林远加班越来越多;一个月前,他开始背着她接电话;两周前,他推掉了婚纱照的第二次拍摄,说“反正已经拍过一次了”;一周前,他在她问蜜月旅行时,心不在焉地说“你定就好”。
全是线索。只是她选择视而不见。
因为她不想承认,九年的感情已经腐烂。因为她害怕面对“一切都要重来”的恐惧。因为她已经二十八岁,在所有人眼里,她“该结婚了”。
所以她配合演出,直到舞台坍塌,观众散场,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废墟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寒。
“小涵,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小涵握着手机,良久,才说:“寒,你能来陪我吗?”
“我二十分钟后到。”
六、深夜,记录的起点
我到达小涵家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她父母红着眼睛开门,轻声说:“在房间里,不肯吃东西。”
小涵的房间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教育类和文学类的书,墙上挂着她的书法作品——“静水流深”。她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寒。”她抬起头,眼睛肿着,但眼神异常平静,“我想让你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这一切。”她说,“从今天开始,记录我被逃婚的全过程,记录我怎么一点点崩溃,又怎么一点点爬起来——如果我能爬起来的话。”
“小涵,你需要先休息……”
“我需要记住。”她打断我,“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这种疼。不然我会怀疑这是不是一场噩梦,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会想他是不是有苦衷。但我要记住:他就是个懦夫,就是个混蛋。九年的感情,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结束。”
我看着她。这是我认识十五年的苏小涵,永远得体、永远温柔、永远为别人着想的苏小涵。此刻她身上有一种破碎后的锋利,像打碎的玻璃,边缘闪着冷光。
“好。”我说,“我记录。”
她开始讲述。从清晨的化妆间,到酒店的等待,到真相的揭露,到朋友圈的刀。讲述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握不住笔。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忽然笑了一下,“我在等他时,还在担心他是不是出车祸了,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被绑架了。我甚至想,如果他残疾了,毁容了,我也会照顾他一辈子。因为九年啊,已经像是亲人了。”
“可他呢?他在去机场的路上,在想怎么关掉手机,在想普吉岛的阳光沙滩,在想那个认识一个月的女孩的身体。”
她停住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寒,我是不是很傻?”
“你不傻。”我说,“你只是太善良,太相信承诺。”
“承诺?”她擦掉眼泪,“他说过会爱我一辈子,说过我是他最重要的人,说过婚礼是他最期待的一天。全是谎言。”
窗外传来远处的钟声。十二点了。腊月初八过去了。
“今天结束了。”小涵轻声说,“我的婚礼日结束了。我的九年也结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空。
“但我的噩梦,可能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她说得对。逃婚不是结束,是开始。开始面对流言蜚语,开始面对父母的伤痛,开始面对自我价值的崩塌,开始面对“为什么”的无尽追问。
而我能做的,只有记录。
记录这场断崖式的坠落。
记录一个人如何从“我们”变回“我”。
记录在废墟上,是否还能重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