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闻南中宁王,未经朝廷允准,擅开边境,收纳荆湘流民十余万,编户造册,授田予工。此乃地方藩镇行径,长此以往,流民只知宁王,不知朝廷,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臣附议!宁王在南中改易制度,擅征商税,广募兵员,已非人臣之态。今又借灾收纳丁口,其心叵测!请陛下下旨申饬,令其即刻将流民遣返原籍,或交由朝廷统一安置!”
“更有流言,南中安置之地,疫病流行,死者甚众,宁王赈济不力,虚耗钱粮,实乃欺世盗名之举!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不少官员面露疑色,看向御座之侧代表南中呈报情况的使者。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嘈杂:“荒谬!”
众人望去,只见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师陆九渊颤巍巍出列,手中笏板指向那几名言官,声色俱厉:“尔等居庙堂之高,不忧江河溃决、生民倒悬,反倒在此攻讦于灾荒之际活民无数、为国分忧的宗室贤王!是何居心?”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老臣虽老,耳目未昏。南中宁王奏报,条陈清晰:收纳流民,是为免其饿毙道途,酿成民变,危及西南边陲安定;以工代赈,钱粮皆出自南中新政所得及商贾捐输,未增百姓负担,反使流民得活,工程得人;
编户授田,是为化流为民,充实边地,巩固国本!此乃忠君爱国、顾全大局之举!岂容小人以‘擅权’、‘敛财’等污蔑之词肆意构陷?
老臣请问这几位大人,若宁王闭门不纳,任由十数万饥民饿殍于边境,或铤而走险,为祸地方,致使西南动荡,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陆九渊德高望重,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顿时让那几名言官面红耳赤,呐呐难言。不少中立官员也微微点头。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尚书令杜绍熙缓缓出列。他面容清癯,神色平静,向御座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太师所言,老成谋国。宁王殿下处置流民,确有其不得已与可取之处。然则…”
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那几名弹劾的言官,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臣之所惑,不在南中如何安置流民,而在荆楚之地,去岁朝廷方拨巨款修固堤防,何以今岁便有多处要害溃决,酿此百年不遇之惨祸?致使生灵涂炭,流民千里,方有今日南中不得已收纳之举。此中缘由,才是根本。 若堤防坚固,何至于此?若灾情得控,又何须劳烦宁王殿下越境安置?”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杜绍熙看似不偏不倚,甚至先肯定了宁王的做法,但最后那轻描淡写的一问,却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刺向了问题的核心——堤防为何而溃?
隆裕帝端坐龙椅之上,一直半阖的眼睑微微抬起,深邃的目光掠过杜绍熙,又扫向那几名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紧张的言官,最后落在空荡荡的太子之位上(太子因病未朝),沉默片刻。
“杜卿所言…甚是有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荆湘水患,流民南徙,根源确在堤防不固,灾情失控。南中宁王,临机处置,虽有不妥,然情有可原,其忠勤之心,朕已知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流民安置,终非长久之计,荆湘灾后重建,方是根本。着——”
“选派刚正督查御史二人,即刻前往荆湘,彻查去岁修堤款项去向、工程实况及地方官赈济得失! 务必查明实情,据实回奏!”
“另,荆湘灾民亟待抚恤,重建刻不容缓。着…三皇子墨珩(丽妃之子),代朕南下,总督荆湘赈灾安抚事宜,协调地方,安辑流亡,督修堤防。所需钱粮,由户部统筹拨付。”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
三皇子周墨珩出列领旨,他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举止沉稳,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与深思。丽妃出身江南大族,在朝中亦有根基,此次南下,既是机遇,亦是考验。
朝会散去,暗流却未平息。楚王在京中的党羽心中凛然,杜绍熙那一问,以及皇帝派御史彻查的决定,像一道惊雷,让他们感受到了危险。而三皇子南下,更给局势增添了新的变数。
澄心堂。
周景昭很快通过“澄心斋”的渠道,得知了朝堂上的这场风波与最终决议。卫风与清荷详细禀报。
“殿下,楚王果然在京中散布流言,发动言官弹劾。幸有陆老太师仗义执言,更有杜尚书令看似公允,实则一语中的,将矛头引向了荆湘堤防本身。陛下已下旨派御史彻查,并命三皇子南下主持赈灾。”清荷道。
卫风补充:“三皇子周墨珩,其人素有贤名,处事干练,但其母族与楚王似乎并无密切往来,此次南下,态度难料。对我们而言,御史查堤防,或可揭开楚王疮疤;三皇子赈灾,若能有效安抚流民,或可减缓我南中压力,但也可能…成为新的制衡。”
周景昭听罢,神色平静。朝堂的波澜,早在他预料之中。“祖父(指陆九渊)维护之情,孤心感念。杜相……倒是看得明白。”
他沉吟道:“楚王自作孽,堤防之事,纸终究包不住火。朝廷派御史去查,是好事。三皇兄南下…只要他真心赈灾,于百姓便是福祉。至于其他……”他目光微凝,“我们只需继续将南中的事情做好,流民安置妥当,昆明新城稳步推进,自身实力增强,便无惧任何风雨。”
“传令下去,南中一切安置、建设工程,照常进行,更要加倍注重实效与口碑。将安置流民的详细善政、钱粮透明之处、流民安居乐业之实例,整理成册,不仅报朝廷,亦可适当允商人、士子传抄。要让天下人看见,何为实干,何为担当。”
“另外,”周景昭看向北方,“以孤名义,再上一道谢恩并陈情的奏章。感谢陛下圣察,自陈安置流民乃不得已而为之,绝无他心。同时,表示南中愿全力配合朝廷御史调查,若荆湘灾民有愿北归者,南中亦愿资遣。” 此举,既是姿态,也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流民是走是留,选择权某种程度上交给了朝廷和新到的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