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八年,正月初五,午时刚过,邛都东南四十里,野狼峪。
持续了一夜又半日的惨烈攻城终于暂告一段落。苏毗千夫长扎西不得不再次下令收兵,城下又添了数百具尸体,而那座看似摇摇欲坠的邛都城,依旧如同带血的磐石,顽固地矗立在寒风中。
守军伤亡已达三分之一,箭矢滚木几近枯竭,连拆房得来的砖石梁木都消耗了大半。张超左臂裹着浸血的布条,拄着卷刃的横刀,望着城外重新集结、准备下一波攻势的苏毗兵,眼中尽是血丝与决绝。王鼎官袍破碎,脸上沾着烟灰和血点,亲自将最后一批火油分配到各个险段。
“郡尉,弟兄们…快撑不住了。”鲁校尉声音嘶哑,他腿上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仍坚持在城头。
张超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正要说什么,忽然,他猛地转头,望向东南方向。
不仅是他,城头许多守军,甚至城外正在整队的部分苏毗兵,也都隐约听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低沉、压抑,却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不是风雪呼啸,不是战马嘶鸣,而是……无数马蹄踏击冻土,由远及近,汇聚成闷雷滚动般的轰鸣!而且,速度极快!
扎西也霍然转身,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处。这个方向……难道是汉人的援军?蜀地的兵马被吐谷浑牵制,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而且听这动静,是骑兵!汉地骑兵?
就在双方惊疑之际,东南方的山梁上,一道黑色的“铁线”骤然冲破弥漫的风雪,映入眼帘!
那是骑兵!清一色的玄色镶铁轻甲,暗红色的战袍在风中狂舞,马匹体型匀称精悍,奔驰间竟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协调与速度。为首一杆“狄”字大旗,在苍茫天地间猎猎招展,如同刺破阴霾的锋刃。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城头,一个眼尖的年轻郡兵嘶声大喊,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绝望中的守军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尽管那支骑兵看起来不过数百,但在此刻,无异于天降神兵!
扎西先是一惊,随即狞笑起来:“不过几百骑!汉人的骑兵,也敢来送死?勇士们,调转马头,先吃了这支不知死活的援兵,再去碾碎邛都!”
在他眼中,乃至在所有苏毗骑兵眼中,汉地骑兵除了少数边军精锐,多数不堪一击,尤其在这般寒冷天气下,高原骑兵的耐寒与悍勇足以碾压对方。
近两千苏毗骑兵(其中约一半是作为预备队未参与攻城的生力军)迅速转向,在扎西的呼喝下,发出野性的嚎叫,如同发现猎物的狼群,迎着那支黑色洪流对冲而去!他们相信,一个冲锋,就能将这些胆敢挑衅的汉人骑兵践踏成泥!
两支骑兵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狄骁冲在最前,冰冷的空气如刀割面,但他心中一片沉静如火。他甚至能看清对面苏毗骑兵脸上残忍嗜血的笑容,听到他们用生硬高原语发出的挑衅怪叫。八百对两千,劣势明显。但他要的,就是这一冲!
“全军听令!”狄骁的声音透过特制的铜皮传声筒,清晰传入身后每一名骑兵耳中,“锥形阵,随我破阵!目标,敌酋大旗!弓弩准备——三轮急射,放!”
就在双方进入一百五十步——这个对于寻常骑弓已是极限的距离时,狄骁麾下骑兵齐齐举起了手中形制略显奇特、弓臂更短却更厚实的骑弓。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黑压压的箭矢离弦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明显比寻常箭矢更平直迅疾的轨迹,朝着苏毗骑兵的前锋覆盖下去!
苏毗骑兵惯用的皮盾甚至懒得举起,他们深信这个距离的汉人箭矢已是强弩之末,难以穿透皮甲。然而——
噗嗤!噗嗤!噗嗤!
箭矢入肉声和惊怒的惨嚎几乎同时响起!冲在最前的数十名苏毗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连人带马翻滚栽倒!那些箭矢不仅射程超乎预料,劲道更是骇人,轻易撕裂了他们赖以御寒的厚重皮袍和了皮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