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迁入内,将事情原委、自己的疑虑,一五一十道出,并将状纸履历呈上。
秦鉴微静静听着,手指缓缓拂过状纸上“功名不正”那几个字,良久未言。值房中只闻更漏滴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街市夜声。
“王老实一个油坊商户,如何知道‘功名不正’这等内情?”秦鉴微忽然问,目光如电,看向左迁。
左迁心头一凛:“下官亦觉蹊跷。状纸上未写明消息来源,只说‘听闻’。”
“听闻……”秦鉴微捻须,眼中闪过思索,“万年县距长安不过数十里,崔明远上任两月便闹出如此糊涂案,本就惹眼。此刻又有‘功名不正’流言传出……是巧合,还是有人欲借此事,搅动风雨?”
左迁谨慎道:“下官不敢妄测。然若流言属实,则事关科举抡才大典之公正,国朝根基所系,大理寺……似不能置身事外。”
秦鉴微看了左迁一眼,对他那点刚正心思了然于胸。“左大人,你可知此事若查,可能查到何处?”
左迁深吸一口气:“下官明白。或止于崔明远一人舞弊,或牵出科场黑手,甚至……波及春闱清誉、主持之人。”
“你怕吗?”秦鉴微问得直接。
左迁挺直脊背:“下官只惧律法不彰,真相蒙尘。个人得失,不足挂齿。”
秦鉴微点了点头,脸上并无赞许或否定,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状纸既递到大理寺,又有‘功名’疑点,按律当受。然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草率。”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第一,以大理寺名义,行文万年县,调取王老实田产纠纷一案全部卷宗,验看崔明远判案是否有明显枉法之处。此为明线,例行公事,无人可指摘。”
“第二,”秦鉴微声音压低,“你亲自挑选两名绝对可靠、背景干净的得力属下,暗中查访两事:一,查王老实‘听闻’之来源,是何人、于何时、在何地告知他崔明远功名有疑。二,秘密查访丙戌科落榜士子中,是否有籍贯、才学与崔明远相仿,本有希望上榜却意外落第者,尤其注意那些落榜后便离京、或近来言行有异者。”
左迁精神一振:“寺卿英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是……暗中查访,若被察觉……”
“所以要绝对可靠,动作要快,痕迹要清。”秦鉴微道,“在拿到确凿线索前,大理寺对此案的态度,只能是‘依例核查县令判案是否失当’。明白吗?”
“下官明白!”左迁肃然领命。
“去吧。记住,”秦鉴微在左迁转身时,又淡淡补充了一句,“水底若真有巨石,投石问路,也需看清波纹走向。长安这潭水,深得很。”
左迁心中一凛,深施一礼,退出值房。
夜已深,左迁回到自己值房,立刻唤来两名跟随他多年、出身寒微且为人耿直的心腹主事,密嘱一番。两人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左迁推开窗,望着皇城方向连绵的殿宇阴影,和更远处依稀可见的、各皇子府邸所在的坊区灯火,心中沉重。他知道,自己可能刚刚推开了一扇通往风暴的门。
而在左迁看不到的长安暗处,关于崔明远、关于春闱、关于某些落榜士子的隐秘消息,正通过不同的渠道,缓慢而确凿地流动着,像逐渐汇聚的溪流,等待着决堤的那一刻。
其中一股最隐晦却最有力的水流,源头似乎来自城中那家名声不显、却总有奇货可居的“澄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