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迁离开茶馆,并未直接回大理寺或寓所,而是在街上看似随意地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敲开了一处小院的门。开门的是赵诚。
“大人!”赵诚低声道,迅速将左迁让进屋内。孙焕也在,两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查得如何?”左迁直接问道。
赵诚汇报道:“大人,王老实那边问清楚了。是半月前,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在他店里买油时,‘闲聊’起新县令,说听京城里的读书人议论,这崔县令的进士是走了门路,顶了别人才得来的。货郎说完就走了,王老实也没在意,直到自家田产被夺,才想起这话,越想越气,便添在了状纸里。”
“货郎找到了吗?”
孙焕摇头:“按王老实说的样貌去找,踪影全无,应是有人假扮。”
左迁点头,这在意料之中。“落榜士子呢?”
孙焕道:“暗中查访了二十余名落榜后仍在京或京畿附近的丙戌科举子,确有数人情绪激愤,言谈中对自身落榜心存疑虑,但多无实据。唯有一人,与那吴文清情况类似。”
他取出一页纸,“此人名叫郑途,河东人氏,会试后自觉文章极佳,却名落孙山。据他同乡说,放榜前两日,曾有人想找他‘买’他可能考中的‘名次’,被他严词拒绝。此后便再无联系。”
“买名次?”左迁眼神一厉,“何人找他?”
“郑途只说是个面生的中间人,未透露主使。且此事无凭无据,他也只是酒后向同乡吐露,不敢声张。我们找到他时,他起初矢口否认,后来才悄悄承认确有此事,但恳求我们不要将他卷进去,他还要留着性命考下次科举。”
左迁心中寒意更甚。买名、顶替、中间人、消失的证据……这已不是个别人舞弊,而是形成了一张若有若无的网。
“永兴坊墨香阁的刘掌柜,查了吗?”
赵诚与孙焕对视一眼,赵诚道:“查了。铺子确已关门。邻居说他‘急病回乡’不假,但我们设法从房东处得知,刘掌柜并非自愿离开,而是被几个陌生男子‘请’走的,行李都没收拾齐全。房东畏惧,不敢多言。我们顺藤摸瓜,发现那几个陌生男子中,有人疑似与……与四皇子府上一位外院管事沾亲。”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可能牵扯到四皇子府,左迁的心还是猛地一沉。房间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大人,”孙焕声音干涩,“还要继续查下去吗?线索到了这里……”
左迁沉默良久。烛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想起了秦寺卿“水底巨石”的比喻,想起了自己“只惧律法不彰”的初心,也想起了这长安城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那远在昆明却时刻牵动朝局的宁王。
“查。”左迁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但换个方向。不要直接触碰皇子府。集中查两件事:第一,查崔明远在春闱前后,与哪些人有密切往来,尤其是与可能涉及科场事务的官吏、书办、誊录、守卫等人。第二,查那个‘消失’的货郎和‘请走’刘掌柜之人的更确切身份、落脚点,看他们近期还与何人接触过。记住,只查外围,收集线索,不要打草惊蛇。”
“是!”
左迁离开小院,走在华灯初上的长安街头。夜市喧嚣,人流如织,一派太平景象。但他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
他知道,自己手中那点火星,已开始灼烧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罗网。而网中央的人物,绝不会坐视网破。
风暴,真的要来了。只是不知这第一道雷霆,会劈向何处。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又转向四皇子府所在的兴庆坊,最后,目光似乎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遥远的西南。
昆明,此刻应是晚风清凉吧?那位刚刚喜得龙凤的宁王殿下,可知这长安城中,正因他昔日的某些安排,或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左迁紧了紧衣袍,迈步融入夜色。路,还得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