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隆裕帝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好一个‘日月所照,江河所至’!好大的气魄!景昭,你这番话,若是让朝中那些老夫子听了,怕是要斥为‘狂悖’,是‘穷兵黩武’,是‘好大喜功’。”
周景昭神色不变:“儿臣只是答父皇所问。此乃心中所想,或许狂妄,却是实话。”
隆裕帝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更远处昆明城稀疏的灯火。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朕这一生,”他缓缓道,“总在‘明君’与‘雄主’之间摇摆。想做明君,便得顾及朝议,平衡各方,谨守祖制,爱惜民力,许多事,明明看到该做,却不得不缓,不得不让。想做雄主,便需乾纲独断,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代价。可代价是什么?是国库空虚,是民怨沸腾,是身后骂名?”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景昭:“景昭,你告诉朕,若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是想做明君,还是雄主?”
周景昭再次起身,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坦然回视:“父皇,此问儿臣不敢代答。然儿臣以为,‘明君’与‘雄主’,未必截然对立。内修德政,使百姓安乐,是为‘明’;外御强敌,开疆拓土,是为‘雄’。
若国力强盛,民心归附,明君亦可行雄主之事;若穷兵黩武,民不聊生,纵有雄图,亦是暴君。关键在于……度。审时度势,量力而行,该怀柔时怀柔,该亮剑时亮剑。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君王心中,须有那个‘日月所照’的格局,更要有实现它所需的耐心、智慧与力量。”
又是一阵沉默。高顺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格局……耐心……智慧……力量……”隆裕帝喃喃重复,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朕累了,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周景昭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走出房门,夜风一吹,他才感到浑身冰凉,方才那番对话,耗尽了心神。高顺在旁,低眉顺眼,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有劳高监。”周景昭微微颔首。
“殿下慢走。”高顺躬身,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回王府的路上,周景昭心潮难平。父皇今夜之言,究竟是何用意?是最后的试探?还是……真的在考虑某种可能?那句“日月所照,皆为汉土”的狂言,是否太过?
但他不后悔。在父皇那样的目光下,撒谎或敷衍,都没有意义。他展示了真实的抱负,也展示了恪守臣道的姿态。剩下的,只能交给父皇决断,交给时势演变。
回到王府,陆望秋仍在等候,见他面色有异,也未多问,只默默端来热茶。周景昭握住她的手,感受那温软与踏实。
他低声道:“九儿,无论将来如何,南中这片基业,我们必须守好,建设好。这不仅是为我们自己。”
陆望秋轻轻依偎着他:“妾身明白。无论王爷志向何方,妾身与孩子们,都会在这里。”
与此同时,行宫书房内,隆裕帝依旧站在窗前。
“高顺。”
“老奴在。”
“你说,老五今夜之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高顺躬身,小心翼翼道:“老奴愚钝,不敢妄测圣心。然宁王殿下言辞恳切,对陛下恭敬有加,对太子之位亦无觊觎之辞,只言愿守边尽忠。至于那番‘日月所照’的抱负……老奴觉得,或许……是殿下年轻气盛,心怀远志。”
“年轻气盛,心怀远志?”隆裕帝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苍凉,“他不是年轻气盛,他是……真有那个心思,也有那个能力。他比太子强,比老二、老三都强。甚至……比朕当年,或许都更敢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是高顺啊,这把椅子,太重了。坐上去的人,要有雄心,更要有枷锁。老五有雄心,他的枷锁……或许就是这南中,是这里的臣民,是他的妻儿。朕若真给了他更大的天地,他的枷锁,还会在吗?”
高顺不敢接话。
隆裕帝长叹一声:“罢了。南巡还有几日,朕再看看。看看他的南中,到底根基如何,看看他手下那些人,是否真的铁板一块,也看看……朝中那些人,能把他逼到何种地步。”
他转身走向御案,拿起一份关于琉球安抚使司官员任命的奏章,提笔欲批,却又停住。